第二十九章 相拥
最新网址:www.ibiquxs.org
-------------克里夫离开后便化为龙形,在厚密云层中隐匿着身躯盘旋徘徊。
平心而论,他毫不想再看见赫尔伯特对阿芙蕾那体贴入微的殷勤姿态,然而她已经决心动身前往巴尔干地区,即便孤身一人也要踏入半岛战火纷飞的危境。
魔女不老不死,可一旦死亡便会灰飞烟灭,连根细微的发丝都难以寻获。
克里夫想起多年以前,她曾告诫他决不能插足人类之间的争斗。那是个散发着黑胡椒粉辛辣气味的正午,阿芙蕾站在厨房明媚的阳光里,他看着她的姣好的侧颜,耳边是圆白菜被切成小块的清脆响声。
他一直将阿芙蕾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她却早已忘记了。
克里夫记忆中关于阿芙蕾最深刻的一幕,就是她姿态散漫地坐在窗边、身上穿着黑色衬裙,露出白皙脚背上的繁丽刺青,在烟雾缭绕中懒散地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
容颜浸没在烟雾中,眉目线条明晰,像烈酒一样浓艳。目光平和沉静。
她似乎永远是那么从容沉着,就算偶有情绪起伏也能很快地让自己恢复冷静。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便不对等。阿芙蕾能施展魔咒呼唤风雨,她有三百余年的智慧与经历,而克里夫彼时不过是个流浪的孩童,与人类孤儿并无不同,头上还长着怪异的犄角。
七年来克里夫一直默不作声地追寻着她的脚步,他想成为能给她庇护的人,而不是被阿芙蕾妥善地保护在身后。
.
这两日他飞过上千英里来到巴尔干地区,找到赫尔伯特的踪迹。他化装为一个被归入沙俄军队中的佣兵进入赫尔伯特所在的营地中,向奥地利的雇佣军打探消息,得知“那群俄国蠢货还没有搞到对面的半点消息呢”。
克里夫知道按照阿芙蕾的性格十之八九会决定自己一个人前去调查,他于是变幻了面貌,独自潜入奥斯曼的营帐中,绘制了这幅地图。
-
阿芙蕾盯着克里夫沉默良久,直到克里夫几乎以为她已经临近发怒的边沿时,她低下头,难以控制地扬起了嘴角。
魔女是无法流泪的,但她此刻双目有些发胀,眼周酸疼,一如几百年前她还是人类之躯时哭泣的感觉。
她看着克里夫的表情从略有些得意的微笑一点点转变为失落和不安,像一只被主人冷落、耷拉着耳朵站在一旁的小雪橇犬,那小狗似的委屈眼神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芙蕾抽出腰间的烟斗,打了个响指将它点燃。
她向来是随身携带烟斗的——实际上,如果让阿芙蕾在烟斗和魔杖中选择其一,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魔杖。
阿芙蕾吸入一口浓烟,而后缓慢地从微张的嫣红嘴唇中吐出,唇瓣像柔软的红玫瑰。
她与克里夫中间相隔十英尺左右,阿芙蕾伸开双臂,嘴里斜斜咬着烟斗。
她身上穿着那件最平常的铁灰蓝色外套,里面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长裙,蓬松的长发编成松散的三股拧在一起用细绳捆扎起来,垂在脑后。即便是这般平常不显眼的装扮,克里夫也能在人群中轻易地锁定她的身影。
克里夫看见阿芙蕾朝他张开的双臂,动作敏捷地跃下桌面,几步走上前将她揽进自己怀抱里。他立刻就闻到了她身上那让人心安的体香,卷发抵靠在他颈脖间。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听到自己的胸膛中仿如擂鼓,动作却分外温柔,轻轻将手放在她清瘦的脊背上。
阿芙蕾靠着克里夫的肩膀,他发梢间有股清新的香气,她伸出手抱住了他宽大强健的肩膀,安心地侧着头靠在克里夫的颈窝处。
当看到克里夫的一瞬间,她两日来强压在心底的不安与挂虑顿时喷薄而出。
她感觉双目酸痛异常,这正是人类即将落泪的征兆。但眼中泪腺并未涌出咸涩的液体,阿芙蕾的面部表情几乎可谓平静,看不出几分欣喜。
整整三百年的日夜,早已让阿芙蕾拥有了喜怒不形于声色的能力,她甚至连情绪都甚少出现起伏。
.
这个拥抱十分短暂——比他们之间简略的交谈还要短暂阿,但却已经足够克里夫的心脏跃成鼓点。阿芙蕾很快便松开了环着克里夫颈脖的手,他只好顺从地放开了她。
周围的守卫都谨慎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那个不知从何处闯进来的危险男人,赫尔伯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刀剑放下。他并不知阿芙蕾和克里夫先前的龃龉,只道是阿芙蕾令她弟弟前去查勘了敌方阵营的形势。
他走上前查看克里夫带回来的那卷羊皮纸,只见上面精细地绘制着奥斯曼营地的地势和帐篷位置,旁边用小字标明了各个营帐的用途,指挥营旁边画了一个涂黑的三角。
赫尔伯特仔细地阅读了空白处写明的敌方军力和武器数量,在心中大致有了个估计,脑中迅速制定了几条可行的计划。
他尽管依旧对那个年轻青年非常忌惮,但还是有礼地伸出右手,准备同他握手道谢:“十分感谢,洛佩兹先生。”
这是克里夫第二次被莫名其妙地冠以阿芙蕾的姓氏,他并没有理会赫尔伯特的道歉,但对这个称呼不知何故地颇为受用。
赫尔伯特没有得到一句理应的谦虚客套,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阿芙蕾自然注意到了克里夫给赫尔伯特带来的难堪,但她了解克里夫性格,知道他对于并无好感的人通常都十分冷淡,因此也未察觉到有何不妥。
.
“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往后几日的进攻计划吧。”
赫尔伯特说着将羊皮纸在桌上铺开,指了指克里夫画出来的其中一条路线:“洛佩兹先生,请问这条路是……?”
“最简单的进攻路线。”他说罢朝另一条标出的细线一指,“这是撤离路线。”
赫尔伯特点点头,问:“您确定这是最为简便的线路吗?我并非质疑您的实力,而是因为我军需要将武器送上悬崖——”
“没必要在乎这个,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克里夫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冷冷嘲讽道:“你要是觉得这条线路不妥,尽管从断崖爬上去。没人拦着你。”
赫尔伯特想起二人是巫师,这些凡人眼中的难题大概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挥动一次魔杖就能轻易完成的小事而已。
但克里夫话语中的蔑视令向来恃才傲物的赫尔伯特心中升起怒气,只不过因为有阿芙蕾在场,才没有当即黑下脸来。
然而阿芙蕾听到克里夫的讥讽,忍不住噗嗤一笑,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眯成两弯新月。克里夫转过头去和她对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默契地扬了扬眉梢。
赫尔伯特强压心中的不悦,也随着二人赧然一笑,面上露出自然的羞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