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年后
最新网址:www.ibiquxs.org
    --------------

    “……他已经醒了。”

    一个仿佛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沙哑而动听的嗓音。

    “克里夫?听得见吗?”

    克里夫恍惚听见阿芙蕾的声音,竭力睁开了自己涩痛的双眼。他发现自己似乎是躺在沙发上,略略侧过头,克里夫看见了阿芙蕾神情焦虑的脸。

    希尔维亚蜷着腿坐在对面,似笑非笑地低头喝了口茶。

    “你现在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太习惯,这是正常反应。等你能控制自己身体内的力量,就可以自行改变形态了。”

    克里夫点点头,双臂用力将自己从沙发上支撑起来。他抬起仍旧有些刺痛感的手腕,看到之前被希尔维亚握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疤痕,铜币大小,像盘起的蟒蛇一样形成一个旋转的圆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前额原本长了双角的位置——坚硬的犄角已经消失了,皮肤摸起来十分平滑,和人类无异。

    阿芙蕾见他并无大碍,心中的焦灼这才减轻些许。

    “谢谢,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挑了挑一边眉毛,笑嘻嘻地回答道:“真难得,那么有礼貌。”她说着放下茶杯,用茶匙从果碟里插起一块菠萝塞进嘴里。

    “所以两位贵客什么时候能从我家里滚出去?我可忙了。”

    阿芙蕾站起来朝希尔维亚头上拍了一巴掌:“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那当然,我不会客气的。”

    希尔维亚躲开阿芙蕾的手,歪了歪脑袋。她放下手中的茶匙,雷蒙德走上前,动作轻柔小心地用餐巾仔细为她擦去了手指上沾着的菠萝汁。

    阿芙蕾见克里夫正低着头看手上的疤痕,问:“怎么样,很痛吗?”

    克里夫摇摇头:“没有,只是还有些不舒服。”

    希尔维亚提议道:“他现在应该会感觉有些头晕,你带他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好,改日再见。”

    希尔维亚神态严肃地在沙发上站起来,踮起脚高举双臂作了一个标准的阿拉贝斯[注1],举手投足都像舞蹈一样优美。她故意压低嗓音,模仿英国上流人士装腔作势的语调道别:“再见,祝你好运。”

    -

    -

    同日午后。

    阿芙蕾要在日落前去采尔马特采集她先前栽种的雪藤。雪藤喜寒,生长缓慢,长出紫褐色藤蔓后当天日落就会枯萎。

    此时克里夫的眩晕感已经减轻许多,她给他倒了杯果露,而后独自出门了。

    下午两点的采尔马特依然寒冷非常,魔女无法感受到冷热,阿芙蕾只觉寒风呼啸,风中掺杂冰晶划在脸上略微有些许刺痛。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计划,巫魔会当晚正好是万圣节前夜,克里夫可以和邻居马丁夫妇的五个孩子一起在小镇中讨要糖果——虽然并不完美,但至少短时间内能让克里夫的存在不被审判庭的魔女察觉。

    阿芙蕾走到半个月前种下雪藤的地方,发现浅绿色的藤蔓上还未长出紫褐的叶片。这株雪藤的生长速度比她预期中的慢一些,还未成熟,只顺着一颗松树的枝干缠绕了几圈。

    她今天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倦怠。阿芙蕾在树下相对干燥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干枯的松针,倚着树干坐了下来。

    阿芙蕾仰着头望向天空,采尔马特雪后的天晴朗而蔚蓝,远处连绵群山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晶莹剔透的纯白光芒。她觉得有些刺眼,于是微微合上了眼睛。

    恍惚之间,阿芙蕾觉得意识越来越淡薄,睡意渐沉。

    -

    -

    -

    七年后。万圣节前夜。

    阿芙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前额搭着几朵夹在柳枝中编成一串的细碎小花,零零碎碎地从额上垂落到脸颊旁,散发着浅淡的香气。她隐约记得自己在采摘食人堇的时候睡着了。

    她将它拂开,手腕上的贝壳手钏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醒了?”

    阿芙蕾听见身后响起一声试探性的、嗓音低沉动听的询问,揉了揉眼睛,答道:“嗯,醒了。”

    她感觉身上盖着什么东西,颇无奈地将不知何时被搭在她身上的外套推下去,扭头道:“克里夫,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真的不觉得冷。”

    “不行,我不想看到你感冒。”

    坐在她身后的少年用较真的表情看着她回答道,不容置疑地又把她身上的外套披好。

    克里夫伸手将一片缠在她发丝间的花瓣择下,微微勾着唇角。那双深邃的金绿色眼睛使人不由联想到阿尔卑斯地区连绵不绝的茂密森林,目光纯真而明朗。

    他卷曲的短发散发着混杂着松木和青草的清爽气息,眼中的笑意像戛纳海面初升的朝阳一样干净纯粹,俊美如荷马笔下年轻的阿喀琉斯。

    阿芙蕾哭笑不得地望着手中编成一个圆环的野花与柳枝,摇头嘲道:“七年前你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呢,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个小屁孩。”

    “你记得吗?”克里夫眼中一亮,神情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惊喜。

    “我还没老到记不清事情的程度!”阿芙蕾用手里的花环朝他头上拍了一下,晃晃戴在右手上的贝壳手串:“你那天还送了我这玩意!”

    粗麻编成的细绳上穿着五个不大的扇形贝壳,花纹、大小和色泽都近乎完美地左右对称,贝壳上的钻孔十分精细,看得出制作这个手串的人投入了不少时间与心思。

    克里夫笑了,他尽力控制着自己脸上欣喜的神色,轻松地握着阿芙蕾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回家吧?”

    阿芙蕾拍去衣服上的松针,将克里夫搭在她肩上的长外套塞到他怀里。

    二人并肩沿着他们同行七年、早已熟记于心的小道步行返回那扇悬崖边的木门,此时太阳已有些西斜,阳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

    返回戛纳后,阿芙蕾打算去集市买些腌鱼和苹果。路上许多小孩已经早早地换上了庆祝万圣节前夕的服装,握着蜡烛在街道上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地奔跑。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今晚即将举办的巫魔会,像平常一样沿着海岸边的道路前往集市,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琐事。

    当阿芙蕾向卖鱼的妇人购买腌鲱鱼时,手中抱着一纸袋苹果的克里夫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有人来了。”

    阿芙蕾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紧。

    卖鱼妇人像镇上其他人一样以为他们是姐弟,笑吟吟地一边将鱼用草绳扎起一边搭话:“洛佩兹小姐,你弟弟是越来越英俊啦。”

    “谢谢,您的三位女儿也十分标志俏丽。”阿芙蕾笑着回应道,她感觉自己手心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阿芙蕾明白今日是魔女心照不宣的吞噬之夜——平日受审判庭管束严格的魔女们,今日会借机四处游走,吞噬人类的灵魂果腹。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十九岁那年的万圣节前夕,当她被那个魔女袭击时感受到的如同身体被撕裂成两半的剧痛。

    阿芙蕾抬头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克里夫,他正微微皱着眉眺望远处海天相接的一线,似乎是在想心事。

    往年的今夜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阿芙蕾希望今年也能同样如此平安。

    今天的戛纳格外晴朗,夕阳将小渔港笼罩在玫瑰红的光芒之中,海水清新的味道飘荡在这个安宁渔村的每一个角落。

    克里夫从阿芙蕾手中接过腌鲱鱼,有意放慢脚步与她保持三四英尺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她正站在门外。”

    克里夫轻声道,阿芙蕾闻言点点头,拉起兜帽加快步伐朝前方走去。

    -

    阿芙蕾在门口看到了披着斗篷等待着她的桑德娜。

    不单单是人类,中低阶魔女也容易成为被吞噬灵魂的目标。那些已经存活了数千年之久的高阶魔女需要通过摄取人类灵魂维持自己高强的魔力,她们中的小部分则选择吞噬同族的灵魂,以便更为快捷地补充她们消耗的能量。

    因此低阶魔女在巫魔会举办的夜晚往往选择结伴赴会,审判庭无权管束魔女中的年长者,因此她们对此事从不过问。

    桑德娜用围巾挡住了半张脸,站在门前的木阶梯上极力躲避着经过的人们。当看见阿芙蕾朝自己走过来,她深深松了口气。

    “总算等到你了——这味道真让人难以忍受。”

    阿芙蕾笑着走上前去,一边从腰间抽出几株看起来十分寻常、带绒毛的植物茎秆:“我去采集食人堇了。”

    桑吉娜点点头,在跟着阿芙蕾走进房门前,她回头不经意地回头瞥了眼门前广场上的人群。

    桑吉娜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抱着牛皮纸袋的年轻人。

    他像其他男孩一样穿着粗棉布的白衬衫、旧麻料长裤,穿着打扮毫无特殊之处,但不知何故就是让人觉得卓尔不群,似神话中扮成常人到人界游玩的神祗。

    他从人群中穿过,有一瞬间目光向桑吉娜的方向扫过来,眼神淡漠而冰冷,从容的步态好似在丛林中漫步的年轻雄虎,不怒自威。

    桑吉娜顿时通体冰冷,她没有任何缘由地突然感到一阵畏缩。

    阿芙蕾并未注意到桑吉娜突变的神色,她取出一个玻璃盘,揉碎手中的食人堇枝干,然后用石楠根制成的魔杖轻轻点了点地,开始缓缓念出一长串咒语。

    桑吉娜极力平复着心中异样的感觉,闭上眼跟着阿芙蕾在心里默念咒语。她没有施展转移咒的能力,通常情况下,只有中高阶魔女能够自如地施用这类空间移动的咒术。

    当她听见耳边传来些微模糊的吵闹声响,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能听清交杯换盏、闲谈甚欢。

    桑吉娜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延伸到远处半英里开外的熊熊篝火,实木桌沿着五六英尺高的火焰排成一列,火光照亮了周围参天的树林。桌上摆满珍馐美味,云杉和山毛榉的枝干之间充盈着红酒绵密的香气。

    -

    -

    克里夫在心中估计着时间,待阿芙蕾差不多离开后才走进房门。

    他捡起她顺手丢在地上的斗篷,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它挂到衣帽架上。他方才听到了深海传来的怪异尖嚎,颇似禽类的叫声。他记得阿芙蕾对曾他提起,那通常是人鱼袭击的征兆。

    克里夫幼时听说过美人鱼的童话故事,但他现在已经明白人鱼并非故事里那种和善的生物。他们会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叫声呼唤同伴,成群地爬上海岸,引来巨浪摧毁整个村庄,继而一拥而上将人类拖入深海,撕扯成肉块吃干净。

    魔女同样无法听见人鱼的嚎叫。阿芙蕾目睹过人鱼袭击渔村的惨状,甚至曾被人鱼拖进深海中——因此克里夫才不愿将自己听到的声音告诉她。

    克里夫对人鱼的袭击并不在意,但是如果他们想摧毁整个渔港……

    他环视这间不大的房屋,这里放置着阿芙蕾平日坐的沙发、她所喜爱的那个绘着知更鸟的蛋糕碟、她冬天穿的那双毛茸茸的室内鞋。若滔天巨浪汹涌而来,这些他所熟谙的一切都将被卷入海底不复存在。

    克里夫眯起眼,眼神如午夜翻涌不息的海水,阴冷又危险。

    -

    -

    -

    [注1]:阿拉贝斯,芭蕾术语之一。有四种基本舞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