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伦敦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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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夫回去时发现阿芙蕾已经醒了,她正悠闲地穿着晨袍坐在餐桌旁往面包上涂蓝莓酱。

    他站在屋外徘徊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助跑后几步跳上房屋旁的一棵树上,双手扳着窗板将自己撑上去,打开窗跳进房间里,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克里夫拿出一个小巧的、花纹细致漂亮的贝壳放在桌子上,取出一把水果刀在上面小心仔细地凿了一个小孔,拉开抽屉将它放进去。里面装了四五个凿孔的小贝壳,纹样、颜色和大小都是相仿的。

    他拉开门沿着那条窄小的木梯走到浴室,从洗漱架上拿起装着洁净盐水的玻璃杯,然后从木盒里抽出一根叫Miswak的树枝[注1]——阿芙蕾是这样称呼它的,听说是一种阿非利加的植物——开始清洁牙齿。

    克里夫对此并不熟练,在他成长的小镇里,没有人会煞费苦心地从阿非利加寻来树枝刷牙,他只听说过瑞士贵族会用布沾着牙粉擦牙齿。

    阿芙蕾告诉克里夫如果不这样做容易导致牙齿脱落。他含着盐水漱口,想起曾看过的一个老年农夫只剩七八颗牙的空洞的口腔,下意识地用舌尖顶了顶自己整齐锋利的牙齿——幸而它们都还很坚固。

    他吐出嘴里的盐水,揉揉眼睛,极力装出刚睡醒的样子,从楼上走下去。

    阿芙蕾心事重重地也没听到克里夫走下楼梯的声音,她将果酱抹在新鲜温热的白面包上,眉心紧锁地盯着桌面上那张信封。

    克里夫注意到了她凝重的神情,坐到她对面:“早上好。”

    “早安。”阿芙蕾回过神来,将手里的面包递给他:“抱歉,我没注意到你。”

    她又掂起一块面包,说:“克里夫,我们七点半去伦敦——找个办法让别人看不见你头上的角。”阿芙蕾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好。”克里夫嘴里嚼着果酱面包,口齿不清地答应道。

    阿芙蕾的书房里有成堆的书籍,克里夫看得懂一些法文,这些日子他常常窝在书房中那个散发着皮革气味的老躺椅上看书。

    如今他已知道巴黎是距离他们所在的戛纳有几百英里的城市,也知道了伦敦和他们所在法国隔了一道海峡。

    克里夫跟着阿芙蕾走出房门的时候心想,他应该快点习惯这扇不合常理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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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克里夫迈出门槛,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悬在了空中,然后有人扯着他的手腕,向左侧用力一拉。

    “我忘了提醒你,一定要向左转身。”阿芙蕾松开克里夫的手,笑着指了指他右手边的一扇石窗,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铅灰色:“这是我在那扇门上设置的第一个咒语,一个不大成功的实验品。我不小心把到达的地点定在半空中了。”

    克里夫朝窗外看了一眼,这里大概是个塔楼,正对着一个颇为恢宏、构造精巧新颖的花园,远处街道上走动的人看起来只有人偶大小。

    他这才感到有些后怕,阿芙蕾已经沿着楼梯朝下面走去,见克里夫还在发呆,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克里夫回过神来,连忙跟上阿芙蕾,四处张望。这里是个灰色石砖砌成的塔楼内部,看起来十分老旧,螺旋而下的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似乎是几百年前的建筑,石砖上偶尔能看见不知道是什么文字的字符。

    “我们要去哪里?”

    “去找一个住在这里的吸血鬼。”阿芙蕾说着做了个鬼脸。

    克里夫对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因此并不感到畏惧。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他们真的会吸血吗?”

    此时两人离顶端的天窗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光线不似之前那么充裕。阿芙蕾打了个响指,一团细小的橘红色火苗随着她的动作浮现在空中,照亮了二人下方的石阶。

    “唔……”阿芙蕾咬着食指想了一会儿,斟酌着用词:“我没有见过他们捕食的样子,我知道血族可以吃人类的食物——不过这样做并不能缓解他们的饥饿感。

    “但你不用担心,她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有点疯疯癫癫的。”

    她说着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楼梯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漆成黑色的门,有些地方的黑漆翻卷起来,露出了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黄铜。

    阿芙蕾抽出小臂长的短杖,用末端轻叩铜门,口中念了一个人名:“希尔维亚。”

    门锁处传来锁被打开的咔嗒声,铜门被从里面推开了,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粗糙声响。门后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她穿着黑色衣服和洁白的长围裙,浅色的眼睛牢牢盯着二人:“早上好,小姐在起居室。”

    “早上好,玛莉亚。”

    他们二人紧跟在玛莉亚身后走过一段温暖明亮、壁上挂着油画的长廊,克里夫好奇地仰视着画像上一张张肃穆严正的面庞,还有交替出现的各式密林、古堡与庭园。

    画像上的人脸神情相貌各不相同,唯独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们都美丽出众,令他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古代希腊神话中众神的群像。

    “这是小姐的父亲。”

    一声极轻的话在克里夫右耳上方响起,他被吓得朝前一跃,瞪大眼睛盯着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玛莉亚。

    她笑了笑,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擦过,向前方的阿芙蕾走去。

    克里夫抬头看了她指出的一幅七八英尺高的油画一眼,画上的男人穿着银色的沉重铠甲,一头浓金色的长发,像战神阿瑞斯一样俊美英武。

    他没来由地感到汗毛倒竖,玛莉亚稳定而规律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克里夫回忆着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想到了树林里觅食的灰狼。

    “克里夫?”

    阿芙蕾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回身望向仍留在原地的克里夫。

    克里夫向她转过头,走廊彼端那扇纯白的雕花木门已被打开了,他隐隐闻到里面飘来一股馥郁而淡雅的花香,混杂着茶叶的气味。

    克里夫快步走上前去,门后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地上铺着米白色地毯,风格简洁优雅。他看见了花香味的来源,是一瓶立在茶桌上的插花,在这个房间中增添了一分清雅宁静的远东风情。

    他心想,这可和他暗自设想的吸血鬼的屋子不大一样。

    巨大的玻璃窗边坐着一位穿白色晨衣的女人——或许是女孩,个子很小,昏暗的晨光打在她侧影上,面容模糊不清,只看见一段天鹅一样白皙修长的细颈。

    “小姐,您的客人到了。”

    沉稳的男声语调平和地响起,克里夫这才注意到在那名年轻女性身后站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身形高大,郁金色中发用缎带束在脑后。

    他的面容俊美的令人难忘,一双少见的铜金色双目,像野兽一样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微光。

    穿白晨衣的女孩前后晃了晃她赤裸的小腿,一只脚上挂着绒毛拖鞋。她扬起细长的胳膊拉开身后的薄纱窗帘。

    “阿芙蕾!”她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喊了声阿芙蕾的名字,笑声中透露出一股危险的、疯疯癫癫的迷人劲儿。

    充足的光线令她的面部线条变得清晰起来,那使人惊异的美貌让克里夫联想到周日礼拜堂里牧师口中的“上帝的旨意”。

    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脸颊略微泛粉,嘴唇则像玫瑰花蕾一样红润,笑时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她浅得几乎偏向于银色的卷曲金发蓬松柔软地垂至腰间,一双血红的眼睛如同微光荡漾的葡萄酒。

    “你好,我是希尔维亚·萨塔尼奥。”她的目光转移到克里夫身上,语调轻快欢欣,脸上仍挂着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眼睛,看不清眼神。

    希尔维亚说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跳到克里夫面前朝他张开口露出嘴里整齐锋利的尖牙,喉咙深处发出咆哮声。

    克里夫警惕地后退一步,阿芙蕾走上前拦着哈哈大笑的希尔维亚,蹙眉道:“行了,你是小孩子吗?”

    受阻的希尔维亚撇了撇嘴,走到沙发旁坐下:“你这人可真讨厌,阿芙蕾。

    “玛莉亚,我想喝杯茶——不,不用管他们两个。”

    希尔维亚在沙发上盘起腿,从玛莉亚手中接过白瓷彩绘的瓷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们谈谈这件事吧。龙族成年后力量大增,能自由变幻自己的形态,其中当然包括隐匿自己头上的犄角。不过按他的年纪,至少要等到十年以后了。”

    她突然停住了话头,转而盯着杯里澄澈醇香的棕红色液体:“我听说远东的人喝茶不加胡椒,确实很不错。——但是我还想放点糖。”

    阿芙蕾已经习惯了希尔维亚随心所欲毫无逻辑的谈话方式,不耐烦地在她对面坐下:“直接说,你有没有办法?”

    “耐心点,行吗?”希尔维亚说着翻了个白眼。

    “雷蒙德。”她将茶杯朝空中随意一抬,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立即从不知何处无声无息地出现,行云流水地端起她手里的茶托。

    被唤做雷蒙德的男人倒了两杯茶放在克里夫和阿芙蕾面前的茶桌上,后退几步站回希尔维亚身后,有礼而谦逊地微笑着垂下目光。

    “把手给我。”

    希尔维亚越过桌子朝克里夫伸出一只手,克里夫犹豫地照做了。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突然道:“准备好了吗?”

    克里夫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就感到一阵刺痛从手腕处蔓延上来,逐步演变成燃烧般、剧烈难忍的痛感,从皮肤表层渐渐侵入骨头,由浅至深。

    他感觉自己像全身都烧起来了似的,疼痛火一样顺着他的骨骼将他烧化了,拆开肌肉、皮肤和骨头,融成一滩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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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生长在非洲西部的热带森林中。将树干或枝条锯下,削短后可用于清洁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