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审判庭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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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蕾抱着装在牛皮纸里的干果蔬菜走进裁缝铺时,老裁缝正在绘制克里夫的衣服纸样。
她将纸袋放在茶桌上,问:“怎么样,衣料已经选好了吗?”
“令弟已经挑选了几匹,洛佩兹小姐。您是否过目一下?”
克里夫坐在沙发上喝着金桔茶,麦秸吸管浮在浅橙黄色的液体里,冰块融成了几个小球。阿芙蕾在他身旁坐下,裁缝用木盘捧着布料走出来,将它们放在她面前。
阿芙蕾大致看了看,点头道:“劳您费心了。请问多久之后可以见到成品?”
“五套衣服可能需要两个月左右。”老先生亲切地笑着说,“不过鄙店可以提前将做好的衣服给您送去,您意下如何?”
“好。”
“还是老样子,您亲自来本店取吗?——最近天气不佳,不如留下地址,由我们派人送至府上?”
“不必劳烦。”阿芙蕾笑着摆摆手。
“那……”他打开一本翻得酥烂的软皮书,“我们会加急完成两套衣服和一双苏格兰鞋,烦请您两周后返回鄙店取衣服。”
阿芙蕾站起身向店主告辞,克里夫抱起被遗漏的纸袋跟上她。
“雨停啦。”阿芙蕾拉开裁缝铺的单开门,声音不大地喃喃自语一句。
克里夫抬起头,果然如阿芙蕾所说,雨已经不再下了。湿漉漉的城市在微弱的阳光中显得明艳动人,道路上的凹凼像地中海的海面一样闪动细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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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蕾顺手将伞挂在衣帽架上,用手拎着裙摆抖去上面沾着的水珠。她抬头看了克里夫一眼,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手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这孩子出生在瑞士山区,此前从没见过南欧海滨地区一望无际的地中海,多少会有些好奇吧。
“出去玩玩吧,今天天气很好。”阿芙蕾走上前打开窗,温暖湿润的海风吹进屋子里。
她摘下克里夫头上的帽子,嘴唇微动低声念出一串咒语,说:“这个咒语能持续两个小时左右,你在那之前回来就行。”
克里夫抬头看着她,眼睛很亮,通常无甚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小孩子的神色。
阿芙蕾从他手里接过纸袋,又说:“顺便去帮我买些黑胡椒回来。”
说着她拾起桌上的一枚铜币朝克里夫抛过去——没投准,铜币径直飞向窗边的一盆三色堇,克里夫眼疾手快地侧跨一步把它拦住了。
阿芙蕾摸出一个树莓丢进嘴里,克里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捏着硬币推门走了出去。
将纸袋中的坚果野莓分门别类地倒进两个玻璃里,阿芙蕾又吃了几颗树莓。她望着沿石路向港口小跑而去的克里夫,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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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夫在门外就闻到了屋里玉米浓汤的香味。他提着装有黑胡椒的小袋子走进门,听见厨房传来切东西的清脆咔嚓声。
他站在窄小的门廊里犹豫了一会儿,退回门前的木楼梯上,将鞋底沾着的沙子和小石块蹭掉了。
阿芙蕾嘴里咬着烟斗,正在用大汤勺搅一锅浓汤,切菜声是由一把浮在半空中起落的菜刀传出的。克里夫把黑胡椒放在橱柜上,没有靠近那把漂浮的尖刀。
“喏,你的黑胡椒。”
阿芙蕾将切碎的干乳酪丢进沸腾的奶白色玉米汤里,闻声回过头来。只见克里夫警惕地紧锁眉头盯着那把正在切圆白菜的刀,脸上露出了不符年龄的防备表情。
她暗暗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小木槌:“帮我把它弄碎,谢谢。”
克里夫点点头,取了个表面粗糙的木碗将黑胡椒倒进去,开始用木槌碾碎碗中的干胡椒。胡椒辛辣的气味渐渐浓烈起来,阿芙蕾感觉鼻子有些痒,推开了木板窗。
克里夫见状悄悄用空出的左手拢住碗口,挡住了部分飘起的胡椒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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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有人抢东西啊!”
尖利刺耳的女声突如其来地响起,随之传来木车翻倒在地的巨响,伴随着几声同样尖锐的啼哭。
阿芙蕾走到窗边观望外面的事态,慢腾腾地吸了口烟。
三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将木车和坐在木车上的一对母女掀翻,木车里用酒桶装载的鱼撒了一地。但强盗的目的显然不是那几个大木桶,他们跨过地上挣扎的蓝鳍金枪鱼,粗暴地揪住母女二人的头发,搜出她们身上的珍珠。
母女痛哭着拼命捂住装珍珠的布口袋,争抢中几颗小的珍珠跌落出来,滚下石砌的坡面街道不见了。强盗骂骂咧咧地把布口袋塞进外套里,一边骂一边溜进旁边的小巷逃走了。
那对母女束手无策,只能坐在地上看着满地半死不活的金枪鱼嚎啕大哭。她们发出的喊叫声不算小,一百多人居住的、时值正午的小镇内,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两人的哭喊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嗯,已经到采集珍珠蚌的季节了。”阿芙蕾自言自语。
“你想帮她们吗?”
不知何时克里夫也凑到了窗边,阿芙蕾吐出浓烟,标致妍丽的脸庞藏在烟雾后方,看不见是何种神色。
“……听着,克里夫。”她合上窗子,烟雾散去了,她的神情严肃异常:“不论何时,除非迫不得已,还是不要随意插足人类之间的纷争为好。历史上有许多种族,都曾因为插手人类的斗争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克里夫点点头,他对此并不理解,只模模糊糊地相信她是正确的。
关上窗后,外面凄厉的哭喊声依然清晰可闻,许久才渐渐安静下来。克里夫将黑胡椒粉末递给阿芙蕾,她接过木碗,撒了一小撮在翻滚的奶白色汤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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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阿芙蕾发现克里夫会在朝阳熹微的清晨独自跑去海滩,半小时后再翻窗返回——之所以不从大门进来,约莫是因为那扇老旧的木门常常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今日阿芙蕾起床后又发现起居室的窗子是敞开的,她顺手从厨房取来一根稻草,松松捆扎成人型,轻声念了一句咒语后从窗口扔出去。
她敲敲玻璃窗,平滑光洁的表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上面浮现出港口海滩的景象。
此刻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浪在洁白细腻的沙粒上翻滚出层层叠叠的浓密泡沫,在近岸的海岩上拍起四溅水花。东升旭日在水天相接处迸射出万丈绮丽朝阳,云雾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粉紫色,像极远东绣工精美繁丽的丝绸。
克里夫正弯下腰捡起沙滩上散落的贝壳和海螺,长袖挽到了肘上。他用手拍去贝壳上沾着的沙子,将它装进亚麻长裤的口袋里。
阿芙蕾笑了,她轻轻点了点玻璃,上面显示的画面立刻消失不见,又变回一面普通的玻璃窗。她点燃炉火,煮了一壶浓咖啡。
房门外忽然响起门铃声,阿芙蕾转过头去,玻璃窗外是采尔马特白雪皑皑的群山。她走上前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看不出是男是女。
阿芙蕾通身一寒,她差点忘了这件事——现在正是巫魔会发送邀请函的时候。
那个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用雪花膏和脂粉修饰得恰到好处、妆容妖异的脸:“阿芙蕾·洛佩兹,不让我进去坐坐吗?我想你的咖啡已经煮好了。”
“早上好,罗玛。”阿芙蕾悄悄拉开背后窗户的窗闩,将门敞开:“见到你真好,请进。”
瑞士的寒风一下从门口的空洞涌进室内,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和雪花,然后从起居室另一侧的窗缝里挤出去,带走了室内的暖意。
罗玛细长的眼睛向起居室内扫了一圈,她走进门廊,慢腾腾地脱下斗篷。阿芙蕾表情依然平静而镇定,心里却不由得有些紧张,她并不确定刚才那一阵风是否能吹淡房子里人的气味。
“噢,你住在人类的小镇里!太可爱了。”
她看着窗外,故作戏剧化地捂着胸口感叹道,自顾自地挥挥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罗玛出自大氏族,自幼学习古法咒术,颇有天赋。显然她深知这一点,并因此洋洋得意,一向不太瞧得起中低阶的魔女。然而巫魔会不问出身,除非被除名者,但凡魔女都有参加集会的权利。而且为表示平等敬重,效命于审判庭的高阶魔女不得不屈尊亲自前去发送请函。
而此刻坐在她对面喝咖啡的阿芙蕾,无疑是魔女中最大的异类。
罗玛今年两百多岁,在她年幼的时候,就曾在长辈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阿芙蕾不同于她们的世代传承,是个由人类转变为魔女的怪胎,由审判庭决定,接纳为同族。
她斜了房门一眼,阿芙蕾在上面施加了空间瞬移的魔咒,罗玛自幼与咒术接触,明白转移咒需强大力量才能施加并维持,中阶魔女通常难以达到这个程度。
罗玛心想,或许这个异变的怪物法力不逊于自己。每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就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厌恶之情。
“我奉审判庭之意,前来送邀请函。”罗玛说着伸出手掌,变幻出一张信封。
“魔女阿芙蕾·洛佩兹,请你务必于十月三十一日晚,赴哈尔茨山参会。”
阿芙蕾接过信封,笑道:“有劳。”
她暗暗望向时钟,估计克里夫差不多也要回来了。她脸上不动声色地和罗玛寒暄几句,心中则不禁焦急。
罗玛显然也无心多有叨扰,几口喝完咖啡便站起身来:“集会见,洛佩兹。”
“再见。”
阿芙蕾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端着的咖啡杯站起身,将罗玛送至门口。她在门上轻叩两下,为罗玛扭开门把。
罗玛忽然皱起了鼻子:“我闻到了人类的气味,就在这间房子里。”
她狐疑地盯着阿芙蕾,只见对方姣好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阿芙蕾平静地笑了笑,回答道:“我一直和他们交易,房子里当然会有人的气息。”
“洛佩兹,审判庭允许中低阶魔女和人类交易,不代表你们可以和他们存在亲密的关系。
“想必你听说过高阶魔女勒菲的故事。不论何时何故,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一个人类透露自己的身份,将我族置于危险之中。审判庭不会饶恕任何一个罪人。”
罗玛说完披上斗篷,她和阿芙蕾相互点头致意,然后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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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蕾关上门,捏着手中那张请函反复翻看。
她了解审判庭的一贯作风,对于有违反守则嫌疑的魔女,审判庭往往会在其参加巫魔会时派人去她的所居住的地区搜查,在次日的审判中定罪。
而她已经连续几十年被列为有嫌疑者,只是审判庭一直未曾发现她违反守则的证据。如果被审判庭发现克里夫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