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凌将手探到阿魏的脸颊，帮他拂去眼泪。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哭。''他戏谑地说。

    阿魏走得远了些，一直到自己觉得安全的时候才把冬凌给放下，检查他的伤口。

    光线太过昏暗，阿魏分辨不出伤口的陈旧程度，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冬凌脚踝处那黑黢的是伤痕，阿魏瞪大眼硬是瞅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问冬凌:''什么时候的砍伤?''

    ''两天之前，应当没有办法再接上了。''冬凌说。

    阿魏实在有些不甘心，仔细想了一会，道:''听讲王庙有个姓孙的接生婆，就在咱们安徽，她会接筋，我带你去找她。''

    这个想法实在有些不切实际，先不说能不能找到这个人，单单讲安徽的王庙就一抓一大把，再说了，就算真找到这个人了，她真的会接筋吗?听起来这接生婆简直就是传说里的人物。所以冬凌立刻把这个想法给否决了。

    阿魏还是不肯罢休:''我去问问，或者我们去问鸣琅......''

    ''想什么呢?''冬凌伸手刮了一下阿魏的鼻梁，道:''你什么时候也会说傻话了。''

    阿魏当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也就死马当成活马医，想去碰碰运气。可事实上他自己会医术，他自己说出的话自己也不信，所以连渺茫的希望也没有。

    ''我没事的，倒是以后要麻烦你。''冬凌道:''我不能动，还全得你照顾。''

    ''我当然乐意照顾你，你以后也不会天天乱跑了。''阿魏道:''但以后，你的身体定会大不如从前。''

    连夜赶路，三人终于在早上九点到了石鸣琅家，当家里的下人看见阿魏和石鸣琅顶着重重的黑圆圈，并且阿魏背着昏睡过去的冬凌时，家里的下人全慌了。

    放好行李，石鸣琅才好好去和秦淑打声招呼。

    ''鸣琅兄，您不如先去睡会儿吧，我让阿洛陪我就是。''秦淑道。

    石鸣琅也是累得不行，也不与她多客气，道了一声:''那失陪了。''而后上楼，倒在床上就睡。

    到家的时候，阿魏稍微检查了一下冬凌的状况，不光是脚踝，大腿和背部也有很深的伤痕，有些伤又二次开裂了，恐怕以后两腿要瘫痪。并且冬凌从路上就一直发高烧，阿魏也没空休息，给冬凌熬药喝。

    家里头好些，石鸣琅的下人帮忙照顾冬凌，可阿魏终究是不放心的，实在困了就午时的时候在地上铺了层席，弄两层被子，就那么睡了，以便云寒那边一有动静就可以起来查看。

    阿魏一睡就睡了一个时辰，中间冬凌也没什么动静，也就在阿魏醒了之后的一刻钟，冬凌也醒了，烧退了一些。

    ''要不要吃些东西?''阿魏问，冬凌摇头，从昨晚到今天中午了，他水米不进。阿魏没办法，去弄了些糖盐水给冬凌，顺道去把熬好的中药给端来，两碗全都摆在冬凌面前，跟他道:''喝了。''

    水刚沾到嘴边，冬凌一下吐了出来，因为肚子里也没货，吐出来的全部是绿色酸水，小丫鬟赶忙过来擦，阿魏揉了揉眉心，跟丫鬟道:''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药铺子，给我买些银针过来。''这边赶紧又按着冬凌的穴位。

    这一折腾，阿魏总共给冬凌行了三次针，又擦了几次酒精，冬凌的烧方才退下去，到了下半夜，阿魏这才得空休息。

    早上阿魏依旧早起，试过冬凌的温后方才去吃饭。

    “石鸣琅，云寒也不烧了，我一会就带他走吧。”阿魏在饭桌上吃着饭，道。

    “你们再住些日子吧，凤岚身体也不好。”石鸣琅说这话的意思真不是客气，云寒病还没好就让他这么赶路，实在有些为难他。

    ''不必了，总不能总在你们家赖着。''

    ''这是应当的，凤岚都没不好意思。''

    阿魏心情不大好，他点点头，塞了两口饭，又要回去照看冬凌。

    ''兄弟，怎么了?''石鸣琅安慰道:''没关系的，我给你去找能医好凤岚的人，现在外国有些医术可奇了，肯定能治好他，你也就别摆着这臭脸了。''

    饭后，阿魏端着饭上楼继续去照顾冬凌，进门之前还特意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以免影响云寒心情。

    饭就是简单的面疙瘩汤，里面有些碎菜叶儿和鸡蛋，冬凌吃了几口，但还是食欲不振，很快就吃不下了。

    ''我背你去走走，我小时候生病，师父就逼我出去，他总是说'走病卧疮'。''阿魏蹲下，将背对着冬凌，道:''上来吧。''

    活动范围仅在石鸣琅家的院子内，远了也实在不方便。

    ''以后那面馆的老太太还要我去干活不。''阿魏无意中说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跟冬凌提钱的事，他觉得冬凌这么多年考虑的太多，也该歇歇了。

    后来，石鸣琅给冬凌弄了个轮椅，阿魏平时照顾他也方便了许多。突然有一天，阿魏打工的那个面馆倒闭了，原因是面馆的那个老太太突然去世之后，她的远房侄子把她的房子给改成一家烟酒铺子，阿魏则去给石鸣琅干活。

    那些怪事和纷争在冬凌残疾之后都戛然而止，再未有人来找阿魏麻烦，也再没有人离奇死亡。平平淡淡的日子一晃过去许多年，再后来，有年夏天闹蝗虫，庄家全被淹死，冬凌送阿魏的两只猫被村口一家捉去了，等阿魏找到这两只猫就只剩两张皮，猫肉全进了那家人的肚子里。

    冬凌上次见到蝗虫约是十六七年前了，那年他们村来了蝗虫，娘怕养不活他，见他模样不错，给他送到了戏班子。打从冬凌进了戏班子之后到现在，就只再见过两次娘的面。第一次是奶奶去世，第二次是爹爹去世，之后，娘便杳无音讯。

    民国十五年中秋，那天石鸣琅那边出了点事情，阿魏本应该在家过节的，结果还是去那边帮忙，冬凌被一个人留在家里。饭后无事，他自己摇着轮椅，推开门看月亮。其实月亮并没有啥好看的，就是一个大白圆球，那天的月亮很亮，几个小孩就在月亮底下嬉闹。

    冬凌被门槛卡在屋内，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跑过来，站在他家门口笑道:''你个瘸子!''

    接着，其他小孩也跟着学起来，骂冬凌是个瘸子。冬凌并不理会这几个孩子，很快孩子们就觉得没趣，跑到别处去了。而一开始骂冬凌的那个似乎比较特别，立在那就是不愿意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向冬凌砸过去。

    孩子们可能仅是厌恶他这个不健全的人，他们不知道对错，所以对于''人之初，性本善''的道理，冬凌更赞同''人之初，性本恶''。

    石头飞过来，正中冬凌眉心，那个小孩似乎砸完还不解气，大骂:''你是个妖怪!''这个字眼不算恶毒，但对方毕竟是孩子，很可能想不出来更恶毒的字眼，他可能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与自己不一样的人的恐惧。

    ''狗蛋，走了。''孩子群里有一个孩子叫那用石头砸冬凌的。

    那个叫狗蛋的孩子模仿起英雄好汉的样子，双手环在胸前，道:''怕什么!他又不会走路，你也没见过他说话，说不定他不仅瘸，还是个哑巴!''

    另一个孩子说:''狗蛋，他可不是哑巴，我上回看见他跟他们家那个大哥哥说话了。你小心着别让那个大哥哥发现。''

    冬凌这个时候开口说了句，跟这群孩子所聊的根本不搭嘎的话:''进来吃月饼吧。''

    那些小孩没有一个不贪吃的，一窝蜂全进了冬凌的屋子，而那个叫狗蛋的小孩却傻站在门口，根本不好意思进去。

    ''你也进来吧。''冬凌对狗蛋说，那狗蛋愣了几秒钟，赶紧逃跑了。

    其中一个小孩嘴里塞满了月饼，问冬凌:''大哥哥，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冬凌对着那孩子稍微笑了一下，道:''是坏人干得。''

    ''什么样的坏人啊?''那孩子继续问。

    ''是一个长得慈眉善目，却十恶不赦的坏人。''冬凌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那个孩子听不懂冬凌的话，道:''那是什么样的坏人?''

    小孩子，总是听不明白这些词的，他们更理解:''会把小孩抓起来卖掉。''或者是''会吃人的坏人。''这种直观的语言。冬凌为了让孩子们听懂，想了一会，道:''他们要得到一样东西，为了这个东西，他们要杀许多人。''

    孩子们无一不发出惊恐的感叹，还不时互相恐吓道:''会杀人的坏蛋来了!''

    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问冬凌:''既然坏蛋会杀人，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呢，而是把你弄成瘸子啊?''

    ''那是因为，坏人要用活着的我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我死了，就彻底没用了。后来你们会明白，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对你好，都不是真心的。''冬凌话语间有些悲哀，孩子们不理解这一种悲哀，但还是点了点头。冬凌又道:''我希望你们一辈子都不要懂这个道理。''

    ''为什么啊?''

    ''因为，要真正懂这个道理，是要付出代价的。''

    冬凌这天跟孩子们说了许多，恐怕是因为无处倾诉，所以，话全一股脑地告诉这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小孩子们吃完月饼蹦跳着离开了，阿魏也在一会之后提着一篮子石鸣琅送的月饼回家:''我走的时候还好吧。''

    冬凌点头，将双手伸向阿魏，抱住他。阿魏道:''你这几天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