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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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叔应该走了。”阿魏握住搭在他锁骨前那的小手。

    冬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看出来了,师父和阿魏哥的心情都不是很好。冬凌很讨厌那个师叔,他总觉得是那个师叔给他们带来了晦气。冬凌问阿魏:“那个师叔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不会了吧。”

    冬凌的胳膊在阿魏脖子上绕的紧了些,头依在阿魏的肩膀上,脸颊碰到了阿魏冰凉的耳朵。

    那时候的冬凌是不明白的,七岁的孩子和十岁的孩子虽然相差了并不大,但冬凌什么都不懂,阿魏却从刚刚师父和师叔的只言片语里明白了些什么。师傅没有低估小孩子的理解能力,所以他把阿魏支开了,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因为知道这些的代价似乎有些残忍。

    冬凌与阿魏到家后,师叔已经离开了,桌子上摆着方方正正的一个小盒子,冬凌眼巴巴的看着,他的愿望就是打开那个盒子,可以吃到里面的点心。师父一眼看穿了冬凌的想法,便主动打开这个盒子,将里面的的东西拿出两块,递给冬凌和阿魏。拿东西圆圆的,看起来像个磨盘,是红的,红得有些发棕黑色,表皮上附上一层白霜。

    “柿饼!”阿魏双手捧着那块红红的饼子咧嘴傻笑。

    冬凌有些迷茫,他没见过这东西,而在他的认知范围内,长成这样的东西是不是吃的他都不知道。

    阿魏咬了一小口柿饼,告诉冬凌:“你吃吧,这是用柿子做的。”

    “柿子?”这种东西,冬凌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过,他见过一户人家的大院里有一棵树上结着红果子,有人告诉他那就是柿子,但他只是见过,当这果子真的在他嘴巴跟前,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咬下去的第一口,冬凌甚至没反映过来它是什么味道,他曾对柿子不乏想象,真正的尝到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他吃过的野果不一样,不是淡淡的甜味,也没有非常酸,柿子饼拥有的仅是甜味,吃惯粗茶淡饭的他,有些招架不住这有些腻的甜味,他仅仅吃了半块柿饼的时候,便去摸桌子上泡的剩茶。

    桌子上不仅仅有剩茶,还有阿魏磨了几个小时才做好的绿豆丸,和邻居老太太送来的馓子麻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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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些土匪黑帮,除了绑架还能不能干点有新意的事情。”阿魏的脚乱踢踏,屁股已经坐得感觉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现在阿魏已经被送到一个很像大牢的房子里软禁起来,他在屋子里到处走动,拼命感受自己的屁股是否还在。

    屋子外面看阿魏的人有些娘娘腔,但算得上健谈,他与屋里面的阿魏聊天,却始终不和阿魏近乎,阿魏也不巴结他,两个人聊天的内容也不过是家里长家里短的。阿魏唠得家常,基本上都是他胡扯八道出来的,至于外面那人,他也根本不说自己家的事,倒是把自己的邻居说了个遍,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跟个老太太一样。

    “哎,听我们老大说绑你从邵老板那要钱,那你跟邵老板什么关系啊?”那娘娘腔道。

    “相好。怕了吧!我跟你们说,你们都得离他远点,说不定他哪天就把你们给撅了。”阿魏在屋里吓唬那人。

    “那可不一定,邵老板这几年常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挑的都是那最好看的姑娘,你是他相好我信,那是因为你长得确实不赖,至于我嘛……我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嚯,这你都信!”

    那人道:“其实说句实在话,你长得真是不赖,我要是姑娘今儿肯定把你放了,以后跟了你。”

    阿魏开始庆幸那人不是个姑娘。

    “对了,上海是不是有个帮想要凤岚他性命。”阿魏突然问道。

    “你说的恐怕是撒旦帮,邵老板跑了,他们想杀了邵老板这事传得整个上海沸沸扬扬。不过我们梅帮跟那帮合不来,不会把邵老板怎么样的,也不会告诉他们邵老板的行踪。”

    “什么帮,傻蛋帮?”阿魏哈哈大笑,外面的娘炮忙辩道:“撒旦,不是傻蛋!”那娘炮犹豫了一会,才又说:“傻蛋帮,这名字不赖,我回去跟我们头说说,以后就这样叫他们。”

    突然阿魏听见一阵声响,应该是外面又来了一个人,来的那个人把阿魏的所在的房门打开,阿魏看到了两个长相平庸的男人,其中一个人开口:“出来吧,邵老板把钱找人给送来了。”听声音不像刚刚那个娘娘腔,那人穿着背心,露出手上的花臂。

    “送钱那人走了。”花臂道:“他让你自己回家去。你最好快走,趁我们老大还没反悔的时候。”

    阿魏“哦”了一声,冲下楼去。到家之后天已经黑了,阿咪正摇着尾巴坐在墙头。

    “冬凌呢?”阿魏问阿咪。

    “没回来呢。”阿咪道:“根本没他影子,你怎么回来的,我正想找人救你。”

    “不是冬凌,那也不是你?”阿魏奇怪起来:“谁这么好,还救我,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啊。”

    “清醒点,可没谁无缘无故救你。”阿咪有些鄙夷的看着阿魏。

    阿魏窜进屋,去找些吃的,跟阿咪道:“那你的意思是,有人救我是为了害我。”

    “不一定是要害你,说不定为了在你身上谋取更大的利益。”

    “从我身上?就我?我能干什么啊。”阿魏哼哼笑了两声,道。

    “你在跟我装傻呢?”阿咪虽然没有特别丰富的表情,从它的眼神里依旧可以看出它的顾虑。

    阿魏什么吃的都没有找到,稍微一有些失望,只能摸两个钱上街买东西。

    “你听没听见我讲话啊?”阿咪朝阿魏道。

    “嗯?算了算了,管他呢。”阿魏拿着钱出了院子,阿咪也跟上。

    “什么叫算了。”阿咪用爪子抓了下阿魏的鞋。

    “想不想吃点啥?”阿魏道。

    “不吃。”

    “咱们去码头吧。”

    “不去,那地方太热了。在屋里头待着不是挺凉快吗?”

    “你说……冬凌都走一个星期了,是不是去外地了……我就在码头等着。”阿魏和阿咪喃喃道。

    “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他要是不坐船回来呢。”阿咪懒洋洋的说。

    阿魏的嘟起嘴:“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阿咪明白,便不再多问,它跳回墙头转头喵了一声,跟阿魏道:“如果你看见玉米粑,给我买一点。”

    阿咪卧在房檐,嘴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半睁眼看着远方道:“真奇怪。”

    阿魏的面前摆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刚出锅的面还有些烫,阿魏捏着筷子搅和了一下,里面一片肉也没有,里面全部是白菜,面汤上浮了一点点油花,是猪油的味道。现在的肉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吃得起的,这店面虽小,吃的东西对阿魏来说算得上奢侈了。

    夏天吃热汤面,只能吃的身上更热,身上的苎布沾到汗水再穿身上会很不舒服。阿魏很羡慕那些小姐们,可以穿旗袍在街上扭,那身装扮真挺凉快。

    阿魏正把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堆着满脸微笑小二跑过来的跟阿魏讲了句苏州话。阿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道了句:“啊?”小二把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阿魏仍旧听不懂,用软糯糯的官话讲了句:“能讲民国官话吗?”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笑着说:“他说你长得俊,长得白。”

    阿魏听到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没有没有。”

    小二也嘿嘿笑着又说了句苏州话,中山装用苏州话跟他讲了几句,他们俩说话的内容看起来跟阿魏没有关系,阿魏也没有多理会。

    吃完面,阿魏已经热的满头大汗,刚踏出店门迎接风的那一刻简直是神清气爽。

    “先生。”后面有人叫住了阿魏,阿魏回头看见是刚刚那个穿中山装的人。那人道:“先生,您好。我刚刚听您民国官话说的很流利,想必也是满腹学识之人,特来向您请教。”

    阿魏道:“满腹学识不敢说,我连学都没上过,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阿魏嘴上虽然客套,心里却是极其不情愿的,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突然来和自己搭话真的很不自在。

    那人倒也热情:“先生不会说苏州话,看来也不是本地人,那斗胆问下先生的故乡是在……”

    阿魏犹豫了一下,道:“安徽。”

    “徐州?”

    “涡阳。”

    “涡阳是个好地方,可谓人才济济。”

    阿魏让他这样的客套给客套蒙了,他平时讲话随便根本不在乎这些敬语,出来混这些似乎是必备不可的技能,他决定等冬凌回来一定要想他请教请教。

    客套来客套去,客套半天也不过问出了对方姓名,那个人叫夏博才,嘉兴人。后来又问了对方地址,阿魏只道,只是在这暂住两天,给他说了个小时候师傅带他住的地方。

    晃了一会阿魏还是不自觉的晃到了码头,站在码头,他迎着河里吹来带着潮气的风,他稍微有些不适应这些夹带着露水的空气,在他长大的地方是非常干燥的,江南的风,会给他一种一直在出汗的错觉。好在一会阿魏便习惯了,他坐在石阶上,看着不再有宵禁的苏州城,其实也没有灯火,并且黑暗中的码头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阿魏曾见过的码头,总是人来人往,小时候师傅带他去过安徽本地码头,那时候是骑马去的,那是从别人家借来的一匹老马。好像是从去码头接一个什么人,阿魏也不记得是谁了。

    那是阿魏第一次来码头。

    说起师父,师父一直孜孜不倦的教导阿魏捉妖拿怪。可若是阿魏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永远只会把它们劝走,若是不走只能靠打。这听起来和普通道士没什么区别,可道士降妖除魔用得是人的法子,而阿魏永远学不会这个本事,他只会用鬼赶鬼的法子。

    阿魏不会,师父也从不强求,反正阿魏也不是正道上的道士,以后不被饿死就是了,降妖除魔学不成,学医总是能学会的,阿魏学了医术认了字,总是一个能混饭的本事。

    阿魏听师傅说他是师傅捡的,当年师傅从乱葬岗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孩还有一口气,又见那小孩生的灵巧可爱,觉着是别人养不起扔掉的,便抱回家里救活了。阿魏觉得师父是在骗他,没事从乱葬岗过得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闲了没事还认真看尸体有没有一口气的人,一般都是疯子。阿魏师傅看起来好好的,既不是疯子,也不是闲得无聊的人。阿魏的师父对此解释是,因为他本人医术高明,在远处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一个人是死是活,阿魏觉得他纯属是胡扯八道。先不说刚死的人和昏迷的人区别并不大,在远处那人能不能看清还是个问题。不过师父骗他归骗他,待他却跟自己亲爹也没什么区别,阿魏也几乎没有为自己没爹没妈觉得有什么难过的。

    现在的阿魏一个人坐在岸边,这里没有师父,也没有冬凌,稍微一有些寂寞。刚这样想没有几秒钟,码头那边就一阵骚乱,有女人的尖叫声,听差们慌张的脚步声。

    阿魏跟着声音去寻那声音的源头,只听一户人家的大院有人忙里忙外的做事情。阿魏也就是好奇才来看看,他没有管别人事情的闲心。就当阿魏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他看见这家人门口的地上有一堆纸灰,看起来是刚烧过不久的,不然早就有人发现了。阿魏心想,这谁搁别人门口烧纸也是够缺德的。

    阿魏没有多管,三两步跑回家睡觉去了。

    有时候事情总会让人始料不及,简直像小时候师傅给他瞎编的那些故事。

    早上起床之后,阿魏依旧碌碌无为,满苏州城瞎跑找活干,跑着跑着便跑回了码头不远处那昨儿闹腾的大院子。那家人房檐上挂的都是白布,门口摆了一堆花圈。阿魏突然觉得这个条路上的路牌有点熟系,仔细一想,这正是昨天晚上碰见的那个叫夏博才的人告诉他的地址,而这里死的人正是那个夏博才。阿魏仔细的打听了一下,知道夏博才是上吊自杀的,时间也就是阿魏与他分别之后不久,从阿魏和他分别,到他家里人慌慌张张闹出很大动静中间隔了不过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好端端的一个人这么就自杀了?

    又想到昨天他家门口的纸钱,阿魏心里开始瘆得慌,开始乱猜,他是不是鬼迷心窍才自杀的。这屋里有吊死鬼,有人找他替死?阿魏其实并不是特别信这些,他见过僵尸,见过妖怪,要是说鬼他还真没见过。有时候迷信还是得归迷信,但往往现实中所发生的事情,迫使人不得不用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来解释才能解释的通。

    这下,阿魏都站到夏博才家的家门口了,他家的下人也都看见阿魏了,阿魏便进去慰问一下,跟着念几段经文,夏博才这人便草草下葬了。进了夏家的门,阿魏彻底的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进入夏家总有一种阴森的感觉,这感觉不是来于光照稀少,也不是来于夏家比较大,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股阴气浮动,师父曾经教过阿魏,这种情况下屋内八成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阿魏感觉或许是夏家有人死了才会出现这种感觉。

    毕竟是这家办丧事,而且夏博才死的也不风光,他们家人并没有显得热情,没多久阿魏就告辞了。

    “你在这干什么?”阿咪从半路跟了上来:“他昨天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你吧。”

    “是我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都不知道。”阿咪道。

    阿魏瞪大眼睛道:“你又跟踪我!”

    阿咪不以为然:“咱们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自杀。”

    “想不开的人啊。”

    “那你觉得这个夏博才,像想不开的人吗?”

    “不像。”

    说实话确实不像,一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人,难免会很失落,怎么还会晚上去与一个陌生人闲聊。

    阿咪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人还有什么情况下像自杀。”

    “还有什么情况?”阿魏不解。

    “我觉得,跟你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