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夜已经很深了，外头也完全静下来，阿魏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小猫一样哼哼唧唧，手还伸在床外画圈圈。“你陪我说说话呗，云寒。”

    阿魏翻过身爬在床上，用手指卷冬凌的头发玩。

    “嗯……”冬凌看着阿魏。

    “我先说，我问你，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东西？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山药糕，还有我师傅用灵芝炖的排骨汤。”

    冬凌思考了一会，说：“我现在……我也不知道……”

    阿魏没继续问下去，则是自己说起自己的：“我喜欢吃，石斛面，还有……叫花鸡！我觉得你肯定喜欢，我都会烧，以后去苏州我都做给你吃。”

    “好……”

    阿魏翻了个身，冬凌悄悄从身后抱住他，用一种似有似无的音量跟阿魏说：“我想你了。这几年一直都很想你……”

    这些甜言蜜语听着阿魏牙根直打颤，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抱着睡觉，抱的还挺紧，阿魏实在有些心慌，心脏敲得砰砰作响。

    可他没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让冬凌这样抱着有些太热了，这个怂包连大气也不敢喘。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云寒抬起上半身用嘴唇碰了碰阿魏的耳朵。此时的阿魏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墙，手心一直往外冒汗。

    这样睡觉阿魏实在是睡不着，冬凌倒是抱着阿魏睡得倒很安详。

    并且这样睡觉真的很热……

    “云寒？”阿魏小声问道：“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抱着我，热不热……”

    “你很热吗？”冬凌松了手。

    “不热……你抱吧。”

    冬凌并没有抱回去，再之后就没人说话了。

    次日，阿魏领着冬凌去码头坐船去苏州，风浪并不大，小风吹着挺凉。阿魏便跑甲板上随便溜达看到份别人扔掉的报纸，兴致盎然地读了起来，报纸上面印着孙中山的脑袋还有一些关于政坛的文字，阿魏捧起报纸研究，虽然他没上过学，没看过四书五经，但字都认得，阿魏平时也爱看这些。

    但是两分钟之后，他就被船晃吐了……

    “呕……”

    “要不然，喝点水？”

    阿魏实在撑不住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针，准备自己给自己扎一针，针尖还没碰到皮，立刻被船晃到地上。

    “啊！我就这一根了！”

    “你别的针呢？”

    “纯银的，让我给卖了买船票了……”

    “傻子。”冬凌轻生呵斥，从翻开自己的衣领，从脖子上摘下来一块用银子镶进去的鸡血石，放在阿魏手心里，另一只手按住阿魏的合谷穴揉搓，拍了拍阿魏攥着鸡血石的手，道：“你把它荡掉吧，能卖个几十块大洋呢。”

    鸡血石自然是精品，内部涌动着云雾一般的活血，阿魏攥紧拳头内的鸡血石，他平时很爱宝玩玉器之类的东西，看到这鸡血石蛮有些舍不得卖。

    冬凌哄似的跟阿魏说：“打什么心思呢？你卖了吧，我要这挂坠也没什么用，要不然我们下了船我和你一起去找地方。”

    阿魏没说话，冬凌便挽起衣袖，抬手给阿魏看，道：“我还有个玉镯，要不然……”

    “哎……别别别！千万别，整得跟我让你倾家荡产似的，你好好收着，别再给我了。”阿魏顺便把手里的鸡血石给塞回冬凌手里：“这个也还给你，我能弄到钱。”

    冬凌笑得嫣然，跟阿魏说：“是我们俩人过日子，又不全都白送你。”

    这话说的阿魏心里直犯呛，又有些不好意思，总之听这话就是很怪。

    “不要算了，我收起来了。”冬凌脸上还有一抹笑意，他看了阿魏两眼，惹得阿魏有些不安。

    “你干嘛老看我……我又不会丢……”冬凌在船上无事，一直手捧着脸不住瞄阿魏，阿魏让他看的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忍不住抗议道。

    冬凌一言不发，反倒把头转过来更光明正大地盯着阿魏的眼睛看，眼神却有些淡漠。阿魏彻底受不了了，嘟嘴反抗道：“再看我可把你眼睛挖出来了。”

    “唔。”冬凌把头转回去，换了个东西盯着。

    “二位爷，你们这是闹哪出？怎么跟小夫妻吵架一样。”一位看起来倒是正色敢言的女人走过来，伸手摆在阿魏面前，说：“真是不好意思，您拿的是我的报纸。”

    “噢噢，抱歉抱歉，这就还你。”阿魏赶紧把报纸递回去。

    女人递上微笑，向着阿魏道：“没事儿，我报纸我看完了，只是怕别人看到这乱扔的东西会说道我，两位爷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去苏州是做什么啊？”

    “嗯……来，玩？”阿魏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听冬凌提过他想来这个地方，并且自己也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活着。

    女人又笑了：“苏州是个游玩的好地方，不像上海喧闹，景色也怡人，而且能找到很懂风水的老先生。”说完她向云寒看了一眼，向着他道：“您那鸡血石若真是想荡，不如给我，我给您开一张五百块大洋的支票。”

    冬凌不说话，摇了摇头。

    “六百？”

    冬凌继续摇头。

    “八百！”

    “不卖。”

    “一千！”

    听女人说完这句阿魏都心动了，恨不得马上把石头从冬凌手里抢过来给这女人，这女人还真是下血本，照阿魏的判断这石头绝对不值一千块大洋，这才比大拇指指甲盖大这么一丢丢。

    “您若是不想卖，刚刚何必哄他。”女人用下巴指了指阿魏向冬凌说。

    “你出多少钱我都不会给。”冬凌道，女人又想问些什么，被冬凌打断了，很不给面子的跟那女人说：“没事了就赶紧走。”

    女人倒显得大度，笑着说句“打扰了。”真的便起身就走。

    接下来一直到苏州就没什么事情发生，好在阿魏话比较多，跟他一起自然不会显得无聊。

    苏州的景色与前朝相比其实也差不了多少，新鲜的洋玩意在那地方也很少能见到，整个苏州最不缺的恐怕就是水巷小桥，水边立得就是黑瓦白墙，还有不少些树。冬凌在上海待的倦了，偏爱这江南。

    阿魏则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在他眼里这里除了比中原多了两条河以外，别的没啥区别，而且这也没有阿魏爱逛的药材大市场。

    但是这些情况只要一看到好吃的阿魏就会立刻释然，当他看见一个摊子上卖的有梅花糕时下意识伸手去掏自己口袋。呃……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里桥挺多，要不然今晚就委屈一下你，咱们睡桥洞吧？”阿魏对着冬凌干笑了两声。

    “不用，我有钱。”冬凌从兜里掏出块铜板给买了个梅花糕递给阿魏，阿魏摆摆手，回答他道：“真不用你破费，我现在一点都不饿，你吃吧。”

    “嗯，好吧。”冬凌把梅花糕捧手心里咬了一口，阿魏眼巴眼望的看着咽了咽口水，冬凌趁机偷笑了阿魏一番，真是被中国传统礼节教化的太好，跟最亲近的人都瞎客气。

    阿魏闻着摊子上飘来的香气受不住了，拉起冬凌的手就走，看到有卖小吃的便闭眼走过去，一口气走了两三天街才停。

    “真不吃？”冬凌手里的梅花糕在阿魏面前晃悠。

    “我不吃。”阿魏的语气很坚决，说完他想牵着的手松开，可被冬凌攥住了。阿魏将胳膊往后扯了一下，道：“松手。”冬凌看着阿魏，摇了摇头。

    “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的，别人当是变态怎么办，你松开。”

    冬凌拿出了自己的招牌沉默回答阿魏的话，这街上黑灯瞎火，来人的几率也不是很大，再说就算来个人也不认得他们，所以他倒是心安理得的想一直牵着阿魏的手。

    阿魏咬牙给自己壮了壮胆说道：“你一直不松手，是不是喜欢我，想把我娶回家当媳妇啊。”

    “嗯。”

    “嗯？你嗯什么。”阿魏愣道。

    “嗯，我喜欢你。”

    “啊？”阿魏扶了扶额，有点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了，他又反应了一会：“嗯……你喜欢我……嗯……啊？”

    冬凌手里还捧着软乎乎的梅花糕，认真的看着阿魏。

    阿魏这下变得沉默起来，还真是挺难得，这几天两个人一直腻在一起，阿魏越想越害羞，昨天晚上冬凌还亲了自己，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感觉最多是冬凌依恋他，现在想想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阿魏老实了，换成冬凌扯着他寻客栈住下，还是开一间房，阿魏似乎被吓傻了，从街上到客栈一句话都不说。进了屋子发现这个客栈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这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客栈，而不是宾馆，虽然习惯性把宾馆也称呼为客栈，但二者区别大了去了。这地方没有洗手间，并且没有洗澡的地方……

    这些事情难道要找野地解决？

    “我只能找到这一家客栈，凑合一下吧，比睡桥洞舒服些。”冬凌跟阿魏道。

    “嗯……”阿魏有些惊恐的看着这间屋子，和屋子里面挤得都快成根面条的床。

    “这屋子里有上房，你要是嫌弃咱们就住上房。”

    “不不不，这上房我……住了更睡不着。”

    这天晚上，还是冬凌抱着阿魏睡的，这地方两人不抱一起还真没法睡，若是有一个人睡地上另外一个人都会过意不去，若是开俩间房又要多花钱，这一间房钱够阿魏惦记一夜的。

    因为睡觉时阿魏把被子踢开，半夜风凉就把他给冻醒了，醒的时候阿魏还迷迷糊糊，愣了一会才发现少了些什么。

    这床上少了个人。

    猜冬凌大约去小解了，这个时候阿魏被风吹的打了个机灵，睡意也全无，他便坐起来看星星，师傅以前交过他写天文，他认得几个天上的星官，师傅以前还会讲些故事，现在也没得听了，只能看着天上的星星，在心里想念师傅的故事和师傅本人。阿魏觉得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冬凌也没回来，这地儿挺偏的，找个地方小解应该很快就该回来了。阿魏有些着急，这什么东南西北方星宿他也没心情琢磨了，只等着冬凌能赶紧回来。

    期间他还出客栈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个人影，回到客栈里他实在太困，才又睡下。

    这一觉到天明，阿魏一下子惊醒，发现冬凌正站在窗户边上看风景。

    “你昨天去哪了，这么久都没回来。”阿魏问道，其中不乏担心和生气的成分。

    阿魏等冬凌发话，可他半天也不说，估计他也不会说了，阿魏也没管他，把提溜身上的衣服理理就下楼洗漱去了。

    之后洗漱完吃了早饭，阿魏坐在客栈的床上想自己如何在苏州谋条生路，这个地方，没人认得他，又怕自己搞出了什么名堂被上海那群黑帮给逮着。冬凌也是副愁态，不过他想压根就不是这些。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当乞丐去呀……”阿魏问冬凌。

    阿魏会干什么？阿魏拿的上手的只有治病医人，就算当一个郎中，想收点钱糊口也不容易，在这地方，不是人人都能看得起病，想靠看病来养活两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冬凌回答的很干脆：“不用，我养你。”

    阿魏用鼻音笑了一声道：“你个小屁孩哪来钱养我，不啃我肉就不错了。”

    “我今年就二十了，不小了。”

    “那我还得攒钱给你说媳妇呢……”阿魏退了两步，半坐在桌子边上，手撑着桌子跟冬凌说话。

    冬凌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中午天很热，阿魏在旅馆歇着，冬凌则出去不知道干嘛，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个梅花糕，已经冷的差不多凉了。

    “昨天你没吃成，所以我给你买了一个，房子都租好了，咱们明天就能搬出去。”冬凌回来边收拾东西边和阿魏说道。

    阿魏有些惊喜，拽着冬凌的一个胳膊，踹怀里瞪大眼睛高兴的说：“云寒，你干事儿也太利落了吧，我还在想咱们住哪呢。”

    “离码头远些，还算热闹的地方，旁边走几步就有个中药铺子。”

    “你还真的，长大了不少。”阿魏眼睛放光，看着冬凌的侧脸，认真说道。

    “嗯？”

    阿魏嘿嘿一笑：“你小时候爱哭鼻子，还要我照顾，现在能照顾我了。”

    这样过日子，颇有些夫妻的味道，阿魏虽觉得怪怪的，但这样过真的挺不错的，冬凌做事干练又会照顾人，娶个媳妇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的福气。——————————————————————

    “要不咱们就先下去吧。”一个胡子拉碴的人问酒糟鼻道。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下去找死啊？”酒糟鼻有点生气。

    “行是行，可是这个钟云寒靠不靠谱啊，讲两天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去去去，一边去，别烦我。你要是想下去自己去，我这不缺你这点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