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四章 北境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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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愚蠢!

    感受到那似曾相识的律动,黄须都快被气笑了:你有多看不起我?

    平心而论,真不是黄须看不起解离术。这麽多年下来,已经没有任何工匠敢抱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如果讨论现代链金术中最为恶名昭彰、令人闻之色变的可怕技艺,那解离术肯定保三争一毫无问题。可关键在於,难道对手没有防备麽?

    如今时机之紧张,条件之苛刻,敌我之差距。

    哪怕是叶限,也不会狂妄到在如此仓促的状况和如此短暂的空隙里,贸然进行使用自己的技艺。以季觉如今的状态和灵质存量,作用在规格和完成度经过历代不断提升之下近乎完美无缺的原初英雄之型上……

    只能说,那点动静,还不如筋膜枪呢!

    原本为了防备季觉有可能使用的制暴,黄须还专门留了三分力气,如今看来,纯粹就是自己吓自己。这狗东西,早就已经技穷,根本没……

    啪!

    黄须,眼前一黑。

    「……胜负已分啊。」

    北境领主的殿堂之内,端着茶杯看热闹的的匠主摇头,唏嘘一叹:「都说了,死硬脾气容易吃亏,你怎麽就老是不听呢?」

    从头被演到尾,这下掉坑里了吧?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化身原初英雄的黄须已经停滞在了原地,仿佛石化成雕像,面目之上还残存着怒色。

    而就在他手中,向着季觉悍然斩落的黄金之剑却停在了季觉的面前,只差最後一分……

    毫厘之差,宛如天渊。

    可导致这一切的,却并非是季觉,而是他自身彻底失控的圈境,在骤然之间,停止了运转。以至於,依托圈境而存在的英雄化身,也彻底冻结。

    变成了一具空壳。

    【景震】!

    但景震根本不是重点!

    甚至,反过来,变成了伪装和掩饰。

    随着景震的爆发,当最後的幕布拉开的那一瞬间,季觉的指尖之下,渺小到近乎不存在的圈境陡然展开,延伸,如利刃一般穿刺而出,贯穿要害,掀起噩梦一般的连锁反应。

    於是,未曾预料的诡异变化作用在了他的身躯,灵魂,乃至……矩阵之上!

    熔炉之血、不熄之薪、天授之灵一一余烬工匠引以为傲的三大赐福和奖盃,同时,也是支撑圈境的根基,致使无数符文运转、构成原初英雄的关键!

    而在那一刻,本应该只有黄须能够感知、观测,同时也仅仅独属於他的赐福,却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握在了掌中。

    无声的攥紧。

    你好!

    仿佛问候一般,一触即分。

    可仅仅只是略微的施以干涉,就足以令赐福的运转陷入预料之外的紊乱,令这一切,尽数失控!赐福紊乱,矩阵失控,圈境停摆,化身冻结!

    直到此刻,他终於明白了,季觉手中那诡异技艺的本来面目和真正的用处!

    不只是攻击圈境和打破封锁,甚至不只是干涉矩阵,而是比那更加深入本质,更加工於心计的针对天选者这一存在,更加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毒技艺!

    针对敌人的赐福,动摇、影响,甚至破坏!

    「今天总算是开眼了啊。」

    北风的匠主感慨轻叹:「传说的墨者们所传承的绝学,更在【墨守】之上的圈境技艺。」

    【伐善】!

    仅仅只是刹那间的恍惚,一切都已经结束。

    对於所有旁观者而言,就好像,仅仅只是短暂的失神……

    就在黄须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季觉的手指,已经停在了他的眼前,只差最後的毫厘之遥。停下了。

    「点到为止吧,大匠。」

    季觉主动後退了一步,微笑着说道:「既然是切磋,也没必要闹的不好收场。」

    反正该蓐的经验已经薄到了手,硬分个胜负除了增加一点妨碍钓鱼的名声之外什麽用都没有。黄须冷笑一声,瞥着他的模样:

    「……力竭了?」

    「说不定呢。」季觉无所谓的耸肩,反问:「要继续吗?我随时奉陪。」

    於是,黄须陷入了沉默,许久,松开了手中的黄金之剑。

    即便是仍有斗争的余力。

    「就这样吧。」

    他挥手,撤去圈境,转身离去。

    刚刚那一刻,不论是否留手,不论是否是季觉力有未逮做不到,都无所谓。

    在他赐福失控的瞬间,根本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只要季觉稍加激化,哪怕只是动作稍微粗暴一点,後果都难以预料。

    不论是烟火之釜的圈境还是原初英雄的化身,十有八九都会彻底失控,直接爆裂,炸成一团烟花。到时候的他,不死也直接残废了。

    胜负已分。

    是季觉手下留情。

    一场对决,以平手告终。

    在场外的人看来,分明是黄须大匠在最後高擡贵手,饶了季觉一命。也有人还在争论,有可能是季觉使用了什麽诡异的手段,让大匠失去了意识,只不过没有趁机穷追猛打………

    对於战力党们而言,关於谁强谁弱的问题,永远值得争论。

    难得有热闹,这个话题,大家起码能吵上一整年。

    只有季觉,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回味着刚刚的斗争一般,陷入沉思。

    许久,许久,才擡起手来往脸上抹了一把,感觉手上湿湿的……仔细看了一眼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汗啊,那没事儿了。

    在原地不说话站这麽久,不是为了装高手,就单纯是,已经根本快要没有力气动了!

    好险!

    最後的垂死一搏之後,他的灵质已经完全告罄!

    光是维持重生形态,就已经快顶不住了,再让他走两步,他搞不好直接碎一地……掏出兜里工坊用的工业灵质结晶,一口气撮了半斤,才终於缓过气儿来。

    北风工坊内的封锁到底还是太严密了,外加上还有黄须的圈境压制,如果动用末日专列的灵质储备,搞不好就会被发现什麽线索端倪,平白暴露一桩底牌。

    况且,也没必要。

    就好像黄须自始至终也有所保留一样,只用了三件造物一一绝崖之盾、黄金腰带和黄金之剑,甚至黄金之剑都是来自英雄之王的加持。

    至於英雄之王的龙之终结,完全都没有显露的迹象,而传说之中被称为黄昏的末日论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只要逼急了的话,搞不好大匠就跟自己爆了。

    欺负老实人也不是这样的。

    对於黄须而言,或许只是惜败一招,可对於季觉来说,这一把平手平的实在是太过惊险。

    毕竟,不论是如今只能算得上登堂入室的【墨守】还是勉强入门的【伐善】,消耗都太过於惊人了。而黄须只要不受他狗叫的影响,再咬咬牙,跟季觉熬上十分钟,他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也只有变着法的放嘲讽,提前展露出了伐善的技艺,才终於刺激到黄须跟自己放大招,逮到了发挥的机缺乏了赐福的加持,这种半生不熟的圈境技艺运用起来实在是太过艰难,成功率虽然勉强够格,但效果实在是太差了。

    总结一下,还是得练!

    只可惜,如大匠这样的练习对手,实在是太难找了,这次蓐过了,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自己也总不能老是逮着逆鳞一个老实人往秃了藻吧?同样类型的对手,打多了也没什麽增长了。回了海州可以找精神小妹楼偃月来试试手,或者跑一趟中土找山哥练练……再或者,等闻姐从虚渊回来,再对自己表示一下感谢。

    哎,这麽一想,这日子不就越来越有盼头了。

    季觉轻哼了起来。

    这日子,感觉没法过了。

    决斗场之外的休息室里,黄须垂眸,填装着斗里的菸草,可火柴点燃之後,却忘记了下一步的动作。迟滞许久之後,看着烧到手指的那一缕火苗,无声一叹,将它丢到了脚下。

    後悔了。

    二十多年前输给师傅之後,二十多年之後,又输给了徒弟。还平白给匠主看了笑话,过两天恐怕又要拿这事儿揶揄自己不知道多久。

    怀着一雪前耻的想法,闭门造车了二十多年,自以为已经再不逊色任何对手,结果却沦落至如此境地。和当年没什麽两样,甚至分不出哪个还要更狼狈一些。

    彼时,当黄须发起挑战的时候,那个破门而出、声名狼藉的工匠都已经经历了一场鏖战,甚至还带着一个褓之中哇哇大哭的婴儿。

    可面对着找上门的黄须,却毫无任何的动摇和躲闪。

    「要打就别墨迹。」

    她抛掉了手里的瓶子,回头提醒:「你最多还有五分钟的时间。」

    「等等………」

    当时的黄须没有忍住自己的疑惑,乃至心中的怀疑和猜测:「为什麽是五分钟?」

    叶限沉默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说明书:「热奶器的说明书上写,设置完成启动之後需要五分钟。」

    「蠢货!!!」

    就在婴儿的哭闹声里,作为一个刚刚当了父亲的男人,黄须再忍不住对如此轻慢和懈怠的态度,勃然大怒:「你搞什麽!五分钟时间是母乳!你倒的这种生牛奶,是要煮沸之後放温才能给婴儿喝的!」肉眼可见的,那个冷厉的工匠陷入沉默,许久,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原来如此,多谢。」结果,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大堆育儿经验,还要等她喂完小孩儿之後,才终於被打得信心全无。结果好像还被当成了个好人。

    他妈的……

    寂静里,黄须仰天无声一叹,揉了揉脸,只感觉身心俱疲。

    真是受够这两个家夥了。

    自己该不会跟这一系犯冲吧?

    恍惚之中,好像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回头看过去,是英雄之王的虚影,逝去的圣灵微微一笑,宛如鼓励一般,令他的心中微微一暖。「请放心吧,陛下,我还不至於因此而一蹶不振呢。」

    黄须长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思考着刚刚决斗之中的细节,然後脸色就越来越难看,尤其是回过头来发现季觉这狗东西在自己眼皮子下面耍了多少花招之後……

    这狗东西怎麽还不死啊!

    就在他咬牙切齿的时候,肩膀上再次传来了拍打的触感,他自嘲一笑,回头:「不必再安慰我了,陛」

    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只看到了一张狗里狗气的面孔,冲着自己,带着乞人憎恶的笑容。

    「大匠这是在做什麽?是了,我也尊敬你!」

    季觉!!!

    这狗东西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笑容期盼,小手儿搓啊搓:「接下来,我们可以再谈谈矿产的分成比例了吧?」

    狗东西,每当我想要尊敬你,你就开始讲话!

    黄须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压制住了即将爆发的怒火。

    「你想要多少?」他从牙缝挤出声音:「我可以负责,北风的那一份可以适当的降一些,但你最好别想的太美!」

    「没多少,就是那些没什麽价值的边角料,北境人或许不在乎,但对比其他地方,也算是难得的富矿了季觉坐在他的对面,微微一笑:「反正你们还要倾倒残渣,不如乾脆外包给我,保证安全绿色无污染,还北境一个青山绿水啊!」

    「你要那些做什麽?」

    黄须皱眉算了一下:「如果不初步提炼,大费周章的运出去,再装船送到七城,光是运费就已经高的离谱了,根本不如就近采购联邦的矿产。」

    「本地的货,自然是本地消化咯,我家的狗子最近正好长身体,胃口大,好的赖的都不挑。」季觉掏出了一张崭新的协议:「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它就先放在北境这边,这几个月初步提炼过後的矿物,我那一份不用送七城了,直接喂给龙山。

    也劳烦大匠帮我先看顾一下,别饿着就行。」

    「别小看北境!」

    黄须冷声发笑:「用不着再变着法的退让做什麽补偿,就你那一条破船,能有多大的胃口,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饱管够!

    难道你觉得北境会吝啬这点东西麽!」

    不,我是怕北境破产啊……

    季觉光是想像了一下小牛马风暴开炫的画面就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看向黄须的眼神就分明怜悯了起来。

    希望你一个月之後还能说出这种话……

    「大匠…」

    「有屁就放!」

    季觉握住了他的手,由衷一叹:「你是个好人啊!」

    黄须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狗东西骂的好脏!

    打过一场之後,又蹭了一顿午饭外加酒宴,工匠们轮番敬酒确保季先生喝到位了之後,总算是把这狗东西送到了门口了。

    这次再没有什麽麽蛾子了。

    走了,真的走了!

    眼看着码头渐渐接近,黄须是真的松了口气,擦了把冷汗,只感觉身心俱疲。

    怎麽招待一次季觉这货,比打一次余烬滞腐之决还特麽累人呢!

    「嚅!」

    季觉坐在车里,隔着窗户啧啧感叹:「到底是北境,效率啊,这麽快就已经开始过年做装饰了吗?」就在冻岩城的边缘区域,公开的行刑场上,已经升起了一片如林一般的木杆,悬挂着一具具早就已经冻僵了的屍体,曝光在阴暗的天穹之上。

    那些面目扭曲的屍骸之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大孽气息,多数都是幽霜的污染,剩下的还有绝渊和虹的异化……还有的,身上还穿着北境军队的制服,根据季觉所知,甚至还有不少中层官员……北境本地的雷霆扫黑行动,效率实在是惊人。

    逮到就杀,杀了就挂起来,攒够一批拉去烧成灰。

    确实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看得季觉啧啧感叹。

    只是,当行刑场随着车辆的行进消失在视线里之後,黄须却听见了身旁的声音。

    「大匠,如果活不下去,实在没办法,走投无路去拜孽也就算了……起码我觉得,还是可以改造的。」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可是能进了北风工坊也算前程似锦了吧?

    如果仍旧不够的话,成为了北境的舰长不也算名利双收了麽?一辈子花不完的钱难道不算富有麽?他们对大孽之隐患和祸害,总不至於一点都不清楚吧?」

    黄须回头看过来:「你究竟想说什麽?」

    「只是想不明白罢了。」

    季觉轻声一叹,「为何又会有这麽多人执迷不悟呢?」

    「你在跟我说什麽笑话麽?」

    黄须的神情冷硬如铁:「仇恨、贪婪、嫉妒、权欲……理由?理由太多了。有的时候,甚至理由都不需要,只是单纯的见不得别人活在地狱之外而已。

    世上如你我这样不知死活、慾壑难填的人才是多数。能知足常乐,懂得适可而止的人又有几个?」「是啊,人只要活着,行差踏错,再所难.……」季觉摇头:「对於普通人而言,光是求活,就已经太难了。」

    黄须皱眉:「你在怜悯他们吗,季觉?」

    「不。」

    季觉笑了起来,满怀愉快:「只是忽然感觉,倘若有些人死绝了的话,其他的人,说不定能活得轻松一些呢。」

    又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玩笑话。

    黄须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最後看到的,是那个年轻人嘴角的笑意,如此轻柔,稍纵即逝。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度……

    港口的大门打开,整备的龙骸舰队之间,来自信使物流的船舶已经等候许久。

    「不用再送了,大匠,哎,哎,哎……还拿什麽土特产啊,不用了不用了。」

    季觉手里殡满了大包小包,拽着黄须的手不肯松,眼睛还直勾勾的看着他:你我感情如此深厚,难道就没有什麽临别的礼物送了?

    黄须的表情抽搐再抽搐,咬牙,终究是把袖子上的符文石蓐下来,塞进他手里,才把自己的手拔了出来就当出血送瘟神了!

    这狗东西一路上眼神都在不停的往自己的戒指和腰带上瞟,他是真的怕了。

    都快要上船了,强忍,再忍……

    一直忍到季觉登上舷梯,终於忍不住松了口气,却看到季觉放下东西之後居然又回来了。

    在黄须气急败坏开始骂人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邀请函送过来:「差点忘了,最近新泉搞了点小活动,如果北风有空的话,也可以来几个人看看热闹……」

    「打仗呢,哪儿来那种帝国时间。」

    黄须警惕的捏着邀请函,生怕季觉再搞什麽仙人跳之类的招数,自动忽略了他过几个月再见的话之後,总算亲眼看着季觉离开了北境的大地,船舶起锚远去。

    许久之後,确定这王八蛋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心中大石才渐渐落地。

    终於……

    此刻,终於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手中的邀请函。

    一头雾水。

    「海州科技……博览……会?」

    什麽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