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和解
最新网址:www.ibiquxs.org
--------------阿芙蕾想起自己两百多年前遭几十只人鱼围着拖进深海的午夜,刺骨渗人的海水灌入她肺腑,人鱼扯着她的脚腕将她拽入一片黑暗的海底,尖爪深深刺进她的皮肉。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不时闪现几条苍白的巨大鱼尾,头顶月光忽明忽暗,海水挤压着她的胸腔,大量液体呛进气管的剧痛使她几乎昏迷。
阿芙蕾的脚腕上一直有五个凹陷的伤疤,就是当年人鱼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因此她绝不希望任何一个她所爱的人经历这一切,尤其是克里夫。
-
阿芙蕾说完后起身准备下床,她没有细看地上散落的碎瓷片,赤足朝尖锐的碎瓷直接踩上去。
克里夫见此立即双手托着她将她抬离地面,送至安全的地方。他的双臂有力而轻柔,缓慢地将她放下:“地上有碎片,不要踩到了。我来收拾,餐桌上有南瓜派。”
他拉开房门,略略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正在强压自己的情绪波动,握着黄铜门把的手上凸起青筋,门不堪承受地发出吱吱声。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阿芙蕾。你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一个孩子。”
说完克里夫合上房门,沿着楼梯走下楼去了。阿芙蕾裸着脚踩在细羊绒地毯上,南瓜派碎成几块,黄油令地毯上多了星星点点的奶白色污渍。
她不明白克里夫走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种含义。
她想,大概不过是少年人恰逢叛逆期的赌气话罢了。
-
阿芙蕾在睡衣外披上晨袍,趿着脚上的拖鞋走到楼下。她深深吸了口清晨凉爽清洁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空气中掺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鱼腥,经过一晚的沉淀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阿芙蕾没有看到克里夫,她觉得他们两人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尤其是她自己。
阿芙蕾从后门走出房屋,途经餐桌于是绕过去掂了块南瓜派。她小口地咬着,慢慢沿路走到码头旁。派皮烫口酥脆,顺滑可口的馅料油香浓郁,克里夫大概在里面放了淡奶油,牛奶醇香的气味弥散在口腔里。
晨光照耀着码头中散乱挤作一团的船只,许多渔船的桅杆已经折断了,船帆被撕扯成碎块,木板泡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景象一派凄然。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泡沫,将近海染成一片如梦似幻的粉白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唯美非常。
人鱼死后尸身会在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化作浅粉色泡沫,他们虽不似童话故事里那么浪漫哀婉、美艳绝伦,但死亡的过程的确如传说中那般凄美悲怆。
昨晚那个卖鱼的妇人和另外几个女人正抽噎着向他人哭诉,还有数十人正坐着小船在船只的残骸间捡拾剩余的、还算完好的物品。
阿芙蕾拍去手上的饼皮碎屑,露出震惊诧异的表情,走上前询问一个女人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昨晚遇难了吗?”
小镇中的人大多彼此认识,那个女人愁苦地望着她回应:“唉,别提了。他们的丈夫昨天下午出海捕鱼,到现在都没回来——大概是被美人鱼骗走了,不要她们了。洛佩兹小姐,你看看这些船,都是被昨晚的风吹倒的呢。昨天啊可真把我吓坏了,男人们说有一只小山那么大的龙……”
阿芙蕾心道果然和她揣测的出入无几,她看着那几个痛哭流涕的女人,知道她们的丈夫们定然是遭人鱼拖入深海,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昨天消耗过度的体力似乎还并未完全恢复过来,阿芙蕾很快就感到疲倦了,全身沉重无力。
她看了眼身后的小渔镇,房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柠檬的清新气息回荡在每一条小巷。若非克里夫昨夜抵御了人鱼的袭击,这座安宁的小镇今日恐怕已是一片废墟。
-
-
克里夫捡起地上的瓷片,又将被飞溅了些许黄油的地毯提起来抖去了饼屑。他用手掌一点一点地用力挤按木质地板,以确保上面没有残余可能扎伤阿芙蕾的硬物。
他清晰地记得昨晚阿芙蕾突然消失时自己瞬间心脏一沉的感觉,因此他能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怒气。
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以去替她承担许多压力,甚至可以保护她了。但是显然阿芙蕾依旧只将他当成需要庇护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即将成为青年的男人。
克里夫用一个牛皮纸袋将垃圾装起来,他在楼下起居室里看到了躺在一张双人沙发上休息的阿芙蕾。
她睡得很熟——一直如此,除了巨响以外的声音很难让她从睡梦中醒过来。阿芙蕾浅浅地呼吸着,气息平稳,蓬松的头发落在两颊旁,面颊呈现出自然的淡樱粉色。
当克里夫凝视着她平和的睡颜时,常常莫名地担心她会就这样一睡不醒。
他走上前拉起一块毛毯盖在她肩膀上,阿芙蕾的晨衣十分单薄,尽管魔女无法感知冷热,但还是像人类一样会生病感冒。
去年冬天的戛纳格外寒冷,那一年阿芙蕾难得地感冒了。那时她成天躺在床上,嗓音因鼻塞变得闷闷的,为克里夫不允许她出门庆祝圣诞节而牢骚满腹。
克里夫想起她骂骂咧咧地躺在床上、一边擦鼻涕一边朝他丢枕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站起身走去给阿芙蕾倒她喜欢喝的葡萄汁,在里面加了一片薄薄的柠檬。
-
-
阿芙蕾闻到了海胆意面的味道,她依然感到有点倦怠,掀开身上散发着温暖织物味道的羊毛毯。克里夫端着两盘海鲜意面走过来,阿芙蕾望着窗外的艳阳,知道已经是正午了。
自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喝了几杯草莓汁,现在感到一阵饥饿。
克里夫递给她一杯葡萄汁,然后将意面放在茶桌上,在对面坐了下来。阿芙蕾喝掉了杯里的果露,她想端起桌上盛面的白瓷碟,手指却一直使不上力气,不断地颤动着。
克里夫见状放下了手里的叉子,走上前接过餐盘,叉起裹着酱汁的面喂到阿芙蕾嘴边。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默压抑。尽管今天的意面鲜美如常,阿芙蕾却觉得味如嚼蜡。
往日他们总是对坐共餐,期间谈笑风生。
在克里夫的记忆里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他感到度日如年。但阿芙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
-
“……味道不好吗?”
盘中的面见底时克里夫终于开口了,阿芙蕾罕见的沉默令他如坐针毡。
“挺好吃的。”阿芙蕾这才发觉自己的嗓音艰涩异常,“你的面已经冷了。”克里夫也注意到了她嗓音的干涩,他立即站起身,问道:“要喝点温的柠檬水吗?”
他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她。阿芙蕾心中最后的一点怒气也消释了。
“嗯,给我加一点蜂蜜吧。”
“阿芙蕾,我……对于昨天的事情感到抱歉。”克里夫有些欲言又止,他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没关系,是我反应过激了。”
阿芙蕾顿了顿,接着又说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是如果下次再遇到困难,希望你能告诉我,否则我会担心。”
克里夫走上前凑过去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阿芙蕾的额头,身上清爽干净的、森林一样的味道将她包裹在内。他嗓音很柔软地说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