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给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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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醒醒,小屁孩。该洗澡了。”

    小孩被阿芙蕾从睡梦中晃醒,他半睡半醒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跳下躺椅。

    阿芙蕾拉住他肩部的衣服,将他领上楼,一路边走边为他指认沿途经过的房间:“这几间是卧室,不过已经几十年没人住了,里边有很多灰尘。……这个是书房,面向地中海——”

    她说着打开书房的门,午后的海面风平浪静,湿润清爽的海风吹拂着浅米色的窗帘。小孩看见房间内堆满的书籍,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睛。

    她按着小孩的肩膀把他转向窄廊边上的一条小木梯,警告地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房门紧闭的小房间:“那里绝对不可以去哦,会有怪物‘哇——’的一下跳出来把你吃掉!”

    小孩转过头质疑地看了她一眼。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快点上去!浴室在那边,衣服已经挂在衣帽架上了——是我小时候穿的,明天我再带你去做几件新衣服。”

    小孩似乎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朝门缝中溢出热水蒸汽的浴室走过去。

    阿芙蕾手上捏着那张装花粉的信封走下楼梯。

    当她经过其中一间卧室时,她打开了几十年未曾开启的木门,轻声念了几句拉丁文,随即朝里面挥挥手。油渍、污垢和灰尘像被风吹起一样,井然有序地脱离了原本附着的物体,从敞开的窗口飘了出去。

    她歪头在房间里扫视几圈,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C,沙发顺着她的动作滑到了墙角。阿芙蕾想小孩大概都喜欢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于是又扬扬手,将书桌移到窗旁。

    阿芙蕾关上门走下楼梯,将花粉小心地抖到一个小玻璃瓶里,然后站起身去书房四处翻找那本收录了数百条咒语的羊皮书。

    阿芙蕾最终在厨房的流洗台上找到了它。

    三天前有个年轻姑娘在巴黎拉响门铃,希望女巫能施咒语让一个少年爱上她——阿芙蕾对他人的感情生活无甚兴趣,但姑娘给她的报酬很丰厚,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迷惑咒、迷惑咒……”

    阿芙蕾自言自语地不停翻动纸页,这本书百年来已经被她翻得破旧松散,不少纸张上沾满了咖啡和红茶的痕迹。

    她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翻书,没有注意到小屁孩已经洗完了澡,正踌躇地沿着木楼梯向下朝起居室走过来。

    小孩没有打扰她,走过来坐到了另一张双人沙发上,金棕色的卷发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洗干净了身上的污泥,但梳不顺扭结纠缠在一起的及肩鬈发,只冲去了上面的泥水,头发凌乱地堆在脑袋上。

    他默默地望着盘腿蜷缩在沙发上的阿芙蕾,她膝上搁着一本几英寸厚的书,看起来十分古旧沉重,摊开后几乎有一张小书桌那么大,纸张泛黄。

    “哈!找到了!”

    阿芙蕾欢呼一声,从书本中抬起头。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个小孩:“洗完啦,衣服合身吗?——不合适也没办法,我已经把你之前穿的那个破麻袋丢掉了。”

    说着她开始审视小屁孩终于露出的真容。

    意想不到地,这个半龙族长相十分俊秀。金绿色的眼睛像橄榄石一样熠熠生辉,肤色偏向于浅古铜,五官尚未长开,但已经能够窥见将来深邃漂亮的五官轮廓。

    小孩鬈曲的头发一直在向下滴水,水滴沾湿了他身上的白棉衬衫。阿芙蕾拉了一块膝毯过来帮他吸干湿漉的头发,又摸了摸他头顶的尖角:

    “小孩,你能把这个角收起来吗?我见过的龙都能让犄角消失,这样看起来比较像人类。”

    小孩摇摇头:“不行。”

    阿芙蕾铺开一张亚麻纸用羽毛笔在上面画五芒星阵,她没有见过未成年的龙族,也不清楚龙族年幼时能否将犄角隐匿,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你在画什么?”

    “唔,我在画魔法阵,这样可以将咒语长久加持。”

    “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只有动物和人,神父说我是个怪物。”

    阿芙蕾抬起头看向小孩,“很多人类都是这样想的,但是世界上可不仅仅只有人族。”

    接着她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摸摸他的头接道:“你不是怪物,只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众多生灵之一。”

    说完她站起身,把画了一半的五芒阵往茶桌上随手一扔,步履敏捷地走向橱柜:“小孩,想吃糖吗?”

    没等他回答,阿芙蕾从橱柜中捧出一个圆形的玻璃罐,里面放着浅粉色的果汁软糖。

    “我应该给你取个名字,你说呢?”

    阿芙蕾边想边从罐子里抓出一大把软糖,走过来将它塞进小孩手里,若有所思地舔掉自己手指上沾着的糖粒。

    小孩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软糖外面裹着的一层雪一样细碎、非常甜的白霜,浓郁的蜜桃味道——在他出生的巴伐利亚高原的小镇里,黄油、胡椒和糖都是奢侈品。

    阿芙蕾攥着羽毛笔用笔尖轻轻磕着桌面,她盯着小孩含着软糖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轻声喃喃:“……巴里?——克劳德?算了……

    “克里夫……?克里夫!”

    阿芙蕾用食中指关节敲敲小孩的额头,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喂,你以后就叫克里夫吧!”

    克里夫乖乖点头,阿芙蕾从他手中抢过两颗糖塞进嘴里,又埋头于画魔法阵的大业。

    她厚密浓亮的长发黑缎似的滑到桌面上,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姣好的侧脸。阿芙蕾的睫毛在鼻梁上投落浅褐色的阴影,她半个身体伏在桌面上,正是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写字姿势。

    她给我取了个名字。

    克里夫想,还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叫什么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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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阿芙蕾将迷惑咒用那张画了五芒阵的亚麻纸包起来,一边匆匆忙忙地站起身穿过不宽的门廊朝房门走去,一边在单薄的午茶袍外披上羊绒披风。

    “克里夫,我们该走了。”

    楼梯上于是响起一串重重的脚步声,克里夫从楼上跑下来,身上穿着阿芙蕾给他准备的、不大合身的西装,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

    阿芙蕾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伸手捏捏他柔软的脸蛋。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高兴。”

    “出太阳了,海面闪着光,很漂亮。”

    阿芙蕾将一顶三角帽扣在他头上,轻轻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走吧,我们去巴黎。”

    克里夫只在故事里听说过巴黎,并不清楚这个城市距离他们所在的渔港有几百英里的距离,因此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扶稳头顶巨大的帽子。

    阿芙蕾用手指在门板上轻叩四次,随着她手指的敲击,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最终停在了下着细雨的巴黎。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拿起门边的细纹缎面伞。

    “敲一下是渔港,以此类推分别是采尔马特、伦敦和巴黎,记住啦。”

    阿芙蕾说着推开门,撑起阳伞并顺手把克里夫揽到伞下。

    暖融融的香气立刻涌进克里夫的肺腑。

    此刻正值早晨八点钟的巴黎,一夜的雨水洗净了笼罩在城市上空下水道散发的臭气,无处不在的面包店让街道上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小麦味道和肉桂香,空气闻起来像流淌的蜜糖。

    不仅如此,克里夫还闻到了浓郁的草木气味,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正身处一个花园里,在一丛奇特的、叶片像五指一样的高大植物后面,身影掩藏在绿荫之中。

    阿芙蕾平静地从树荫里走出来,一手挽起裙摆一手拉着克里夫,推开矮小的栅栏走出花园。

    克里夫眨眨眼睛,好像还不太相信发生了什么。

    阿芙蕾轻车熟路地沿着街道一路走向圣母院前的小广场,有位年轻姑娘正远远地朝他们挥手。她穿着洛可可式印花长裙,裙撑宽大,衣服上缀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手里撑着把精致华丽的阳伞。

    当走近这位年轻小姐的时候克里夫嗅到了一股馥郁的香味,他打了个喷嚏。

    “早上好,女巫夫人。”

    她打开丝绸扇掩着嘴,细声细气地对阿芙蕾道早安,克里夫闻言讶异地抬头看了眼阿芙蕾。在他的家乡瑞士,如果一个女人被认定为女巫,是要被判绞刑的。

    “早安,伯纳德小姐。”阿芙蕾俏皮地朝她眨眨眼睛,“你要的东西我带过来啦。”

    说着她抽出亚麻纸,递给伯纳德小姐道:“把它洒在面包上或者葡萄酒里,就可以了。——不要放太多,不然会有大麻烦。”

    伯纳德小姐点点头,将它接过去妥善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小金盒里,然后从中取出一个小丝绒袋子。

    “女巫夫人,这是黄水晶。”

    阿芙蕾抖出一颗放在手心上细细查验,末了微笑道:“纯净度很高,市场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非常感谢,伯纳德小姐。”

    “家父恰好经营南亚美利加洲的水晶生意。”伯纳德小姐腼腆地点点头。

    二人像两个偶然相逢的年轻女士似的轻松地开始聊起这几天巴黎阴晴不定的天气、流行于巴黎各个沙龙的服饰,又压低声音谈了几句贵族的秘闻。

    克里夫试图听明白她们口中的“帕尼埃裙撑”、“蜡染印花”,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

    阿芙蕾见此便道:“这孩子好像困了。改日再见,伯纳德小姐。”

    伯纳德小姐理解地笑笑,回答:“回见,女巫夫人。”

    阿芙蕾抬手朝克里夫头上的三角帽拍了一下,把他的帽子拍得在头顶转了一圈。克里夫赶忙用手扶正帽檐,也学着她朝伯纳德小姐道别:“再见。”

    克里夫双手捂着帽子快步跑到阿芙蕾身边,扯扯她的裙摆:“她知道你是女巫呀?你不怕她指控你吗?太危险了。”

    “吊死女巫的风潮在法国早就过时啦。除了罹患相思病的有钱小姐,已经没有巴黎人相信巫术这一套了。”

    阿芙蕾说着躬下身张牙舞爪地吓唬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克里夫的鼻尖。

    “想吃点东西吗?我饿了——那边那家咖啡馆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