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鸣琅和冬凌在一个农户家住着，等了许久不见阿魏回来，二人都有些担心了，石鸣琅便决定出去找。

    大山不像城里，一大片树林子，出门也没什么目的地，要找个人同等于大海捞针。天上开始抹黑，石鸣琅和阿魏没一个回来的，冬凌到墙边拽过他的双拐也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

    “小伙子，这么晚你还去干么？”屋里的大妈道。

    “大娘，这山里有道观吗？”冬凌问，他还是了解阿魏的，阿魏被道士抚养长大，对这种地方总有些亲切。

    大娘道：“道观没有，有个庙，在后面的山头子上。”那大娘顺便给冬凌指了路，她道：“小伙子，你腿不方便，要不然就莫要去了吧。”

    “没事。”冬凌拿着他那副拐杖，拿了把手枪，走上了路。

    刚到山脚下还没走两步，冬凌就直直跌倒在地上，腿用不上力气，冬凌没有办法自己站起来，只能如畜生一般四脚着地，怕到矮树下，抓住树枝后才能再次站起。

    本来这只是个小山坡子，寺庙还仅是在半山腰上，可冬凌要过去可一般人比走过千山万水还要难。若是以前，这山路走上个二十分钟也就到了，可等冬凌到时，天已经黑透，早就过了两个时辰了。寺庙灯火通明，和尚们围在一起念经。冬凌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终于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倒在血泊中。

    “这个人这谁？”冬凌向那群问了一遍。

    “施主……”一个和尚过来招呼。

    “别念了，都闭嘴。”冬凌从庙里拿出一把蜡烛照亮阿魏那张惨白的脸：“快救人！”

    冬凌跪在阿魏身边，手探到他的脸颊了，那具身体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阿魏的胸腔和腹部有着一堆子弹打中的伤痕，每个伤口都流着血，已经发黑了。

    “哥……”冬凌带着些哭腔道：“你快醒醒，这么晚了，该回去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冬凌没反应过来，他感觉阿魏应当拎着从河里捉来的小鱼回家给自己炫耀，晚饭他还应当做上一大锅粥。冬凌还清楚的记得阿魏中午只是要出去玩一会，出门之前还抱了自己，现在只剩下千疮百孔的一具尸体。

    寺里的和尚们还很平静，除了一个小和尚，他攥住小拳头看着冬凌已经散乱了的发丝，还有浑身沾满血和灰尘的长衫。

    ''哥，明天是我生辰日子......你不还要给我做好吃的吗?''冬凌抱起阿魏:''你快些起来啊，以后你想去哪我们都一起去。''

    石鸣琅突然从庙门冲进来，看见眼前一副景象一下呆住了，片刻后他眼睛里闪出了些泪水。

    冬凌看着石鸣琅，有些生气，低声呵斥:''你哭什么?''

    石鸣琅不知该怎么回答，语无伦次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以后你就住我家去，回头我就去买块风水宝地......''

    ''闭嘴。''冬凌显然还是不相信阿魏已经死了，他肯定是心里清楚的，但冬凌恍惚的神情又告诉石鸣琅，他接受不了。

    当年在上海的时候，石鸣琅就知道阿魏其人，冬凌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他，石鸣琅那时候就知道阿魏是冬凌最喜欢的人，阿魏也是全天下对冬凌最好的那个人，石鸣琅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见到阿魏后石鸣琅与阿魏不谋而合，他也是石鸣琅的挚友和知己，此刻，这飞来横祸让石鸣琅几乎要晕过去。

    石鸣琅深吸一口气，他还有些残存的理智，便问那些念经的僧人:''这是谁干得。''

    ''一位道人。''和尚果真是看淡生死，就连自己的寺庙里死了人，那神态也与平常无异。

    石鸣琅听到就明白肯定是杨伯庸干得，想杀了阿魏的道人还能有第二个？

    冬凌将阿魏抱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和鼻尖，欲要起身，可坏掉的腿永远不可能帮他站起。刹那间，冬凌看到阿魏的眼睛似乎在动，忙握住阿魏的手去试他的体温。

    石鸣琅看见冬凌的反应，心头一阵，瞬时明白，冬凌快疯了。他脑子一转，道:''凤岚，我先背阿魏下山歇息，一会过来接你。''冬凌看看阿魏，点点头，将那具冷了的躯体交给石鸣琅，松了口气。

    石鸣琅将阿魏抱起，突然从那具尸体的怀里掉出一个绣上红豆的香囊，石鸣琅还在奇怪是什么东西，冬凌便把那香囊捡起道:''这是我送给阿魏哥的，看来他还放着。''那香囊被冬凌当作宝贝一样贴身放好，石鸣琅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时，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石鸣琅偷偷将阿魏的尸体安葬了，打算日后等冬凌问起再解释。

    几个和尚帮忙将冬凌送下山去，到了家门口冬凌问石鸣琅:''阿魏哥呢?''

    ''他睡觉了。''石鸣琅道。

    ''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冬凌哀求道。

    ''你会把他吵醒的，忘忧今天很累了，你让他好好歇着吧。''石鸣琅说。

    ''那好吧。''

    从此冬凌的便不再像以前一样精明干练了，他时常犯糊涂，有时候会，听起来自言自语几声，听起来像是和阿魏在说话，或是有些时候他突然哭起来。石鸣琅倒是不怕他糊涂，反而更怕他清醒，冬凌只要一清醒就想着如何弄死杀掉阿魏的人，经常会好好的就会突然拿来一把刀在自己身上割口子。栀儿最怕冬凌这样，看见便会嚎啕大哭。

    再后来冬凌的生活变得十分规律，早起，冬凌坐在门槛上唱曲儿，都是以前阿魏喜欢听的，太阳一出来他就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中午之后他会坐在轮椅上满城溜达，似乎在找什么人，谁拦着他也没用。同样冬凌也没了剪头发的习惯，留起了和阿魏一样的长发，头发一直长到腰间。

    ''傻瘸子。''一个扎了一对冲天辫的小女孩递给冬凌一个黑乎乎的馒头，道:''你又来找那个叫萧忘忧的心上人啊?''

    ''嗯。''冬凌接过馒头道。

    小女孩点点头，帮冬凌推着车子说:''傻瘸子，那他家住在哪呢?''

    ''我......我忘了，他本来跟我住在一起，后来有一天他跑出去玩了......''

    从街后突然跟过来一个人，是石鸣琅的听差，他气喘吁吁道:''邵三爷，您怎么又跑出来了，夫人都担心死了，您快跟我回家吧。''

    冬凌点头:''哦。''

    ''邵三爷，下会你要出门先跟我们说一声。''听差道。

    ''哦。''冬凌嘴上答应着，不一会就忘了，让家里的下人都很头疼。

    听差推着冬凌，一边和他说着话，这是石鸣琅要求的，说这样可以让冬凌的病好些。

    “邵三爷，将才家里来客人了。”听差说：“您应当认得，您以前和那位爷一起干过活。”

    “是阿魏哥吗……”冬凌道。

    “这……是单老爷……他来找三爷您的……”听差支支吾吾，有些紧张的回答。

    “哦……我哥，他怎么……还不回来。”冬凌话都说不顺畅。

    这听差嘴笨，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得告诉冬凌，萧二爷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吗？听差琢磨了一会，只好顺着冬凌的意思道：“萧二爷，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哦……”冬凌顿了一会：“他，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快了，快了，二爷最疼三爷您了，肯定舍不得你一个人在家。”听差在这骗冬凌道。

    冬凌坐在轮椅上，嘿嘿笑着，道：“对……我哥最疼我了……”

    “那个杨伯庸死了！”一个人跑向堂屋向石鸣琅报告：“单晚烟干得。”

    “他杀杨伯庸干嘛？”石鸣琅不解。

    “单晚烟要的是活捉萧，萧二爷。杨伯庸把二爷杀了，单晚烟气急败坏……”

    “下去吧。”石鸣琅摆摆手。

    “老爷……”又一个人跑过来跟石鸣琅报告。

    “又怎么了？”

    “老爷，邵三爷老是要出门，拦不住。”

    “那你就让他去。”石鸣琅有些不耐烦。

    “他不让人跟着。”

    石鸣琅站起来，喝了一口茶，道：“他人呢，我去看看。”

    “在门口。”

    石鸣琅拽了件外套在手里拿着，走过大院找到在推轮椅的冬凌，将外套披在他身上。

    “跟我回去吧，外面凉。”石鸣琅跟冬凌道。

    冬凌迷茫的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个人是谁，过了一会，冬凌慢吞吞的说：“我……在等一个人。”

    “忘忧过几天就回来了，咱们先回家吧。”石鸣琅道。

    冬凌摇头，很干脆的说：“我不回去，你们都骗我。我哥昨天还给我买馓子呢，他跟我说今天他也来，我要等他。”

    “你先回去，等他来了我叫你。”石鸣琅哄他进屋。

    “我不……”冬凌突然哭了，眼泪汪汪的说：“他都让你们吓跑了，你们都走。”

    石鸣琅拿他没办法，进屋拿了个板凳陪冬凌一起在门口坐着，他道：“凤岚，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忘忧一辈子不会来了，那怎么办？”

    “那我就去找他。”冬凌说：“天涯海角我也去找。”

    石鸣琅点上烟，抽了一口，道：“你记不记得以前你救我的事情了。”

    冬凌不说话，他定是不记得了，说不定他连石鸣琅是谁都记不太清了。

    石鸣琅道：“当时你才十七八，这都快十年了，再过过我就三十了。”

    冬凌的眼神有些呆滞，他突然笑了，对着门口的那棵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