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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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凌这名字是阿魏起的。冬凌拜师学戏那天,他师傅正愁着起个什么名字,阿魏头就从墙头探出来,跟那老头子道:“冬凌!”说罢向老头子对面,那正要拜师的钟云寒抛媚眼。
“臭小子,少来捣乱!你上次偷我们家的两块糖糕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老戏子呵斥阿魏。
阿魏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道:“不就两块糕吗?难吃的要死,我都给你闺女了。”
老头子望着阿魏瘦小的脸,其实他明白阿魏自己也吃不饱,虽然活蹦乱跳的,但胳膊腿细的跟麻杆一样,那细胳膊好像一掰就会断掉。他平时吃个白米饭都够他高兴好几天的,更别说吃糖糕了,他怎么可能嫌糖糕难吃。
“小兔崽子!你干嘛拽我,我草药都撒了!”阿魏的头缩回去,声音越过墙头,他吼道:“你得赔我一块大洋!”
老头子跑出院子,看见正有几个孩子扯着干瘦的阿魏背后的小箩筐,箩筐内的冬凌草撒了一地。
“去去去”老头子上前把那群小屁孩给赶走,唤阿魏:“你过来。”
阿魏拾起地上的草药,蹦跶着过去问老头子:“干嘛啊?”
老头子领着阿魏进了梨园,把钟云寒拉过来问阿魏道:“干嘛要给他起名叫冬凌啊?”
“我这不背上背着的就是冬凌草吗?”
从此云寒的艺名就更成了冬凌。
实际上就是阿魏胡扯八道的结果。
阿魏对这个称呼蛮引以为傲,比晚上捡了一大筐蝉还自豪,所以他闲了没事就要偷偷翻墙头去梨园看看冬凌,还要扯着冬凌跟其他人炫耀。
两个小孩子就这样很快熟络起来了,有时候趁晚上大家都睡了阿魏会偷偷把冬凌带走,让冬凌的师兄弟帮忙打掩护,阿魏第二天定会买一包糖糕当谢礼。
冬凌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小小年纪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阿魏倒是整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到处疯跑,不过很多时候阿魏得空就会趴在梨园的墙头向里看,看冬凌在里面压腿练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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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魏在冬凌旁边浑浑噩噩的守了整整两个时辰,在这期间梦是一个接一个。
“萧道长。”冬凌道。
“嗯?”阿魏迷迷糊糊的。
“你睡着了。”
阿魏站起来揉了揉脸“嗯”了一声,然后又“嗯?”了一声。
冬凌杀了宋璟宋琰的叔叔,为什么没人来找他算账,就连尸体也不收?
“呕……”冬凌捂着嘴,几乎快吐出来。
“怎么了?”阿魏忙看向冬凌,他脸色非常难看,能看出来是积郁成疾。
“萧先生,凤岚。”宋琰从门口走进来,冬凌扭过头去,似乎不愿意看他。
宋琰继续道:“我刚刚看凤岚睡着了,就没进来打扰。两位是……以前认识?”
“青梅竹马。”阿魏道。
宋琰差点没喷出来,不知道是阿魏没有文化,还是两位真的是青梅竹马,但为了顾及阿魏的面子忍住没笑出来。
冬凌十二岁那一年的正月十五,阿魏晚上扯着冬凌看花灯,阿魏在前面走,冬凌在后面小声的唱戏,阿魏只记得一句:“从今后与你春日早起摘花带,寒夜灯挑把迷猜,添香并立观书画……”
“你这戏唱的什么意思啊。”阿魏问他。
“阿魏哥,你读这么多书都读哪去了?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啊,不就如字面所说吗?”
“那你这戏段,是唱与谁听的?”
冬凌捏了下阿魏的指尖,欲张口,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阿魏给冬凌买了个花灯,花灯不大,但精巧。阿魏操着一手漂亮字,在上面写下了“冬凌”。
到了家冬凌则在反面背着阿魏写了“忘忧”二字。
这二字,没有别的意思,正是阿魏本名“萧忘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所写的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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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阿魏这么说,冬凌耳根烧起了点晕红,他扯扯阿魏的衣角,道:“别乱说……”
阿魏去给冬凌炖了药膳,厨子在一旁看着火。
“你们二老爷究竟是个什么人,惹得你们一家都这么记恨他。”阿魏问宋璟。
“和我爹一样,是个疯子。”宋璟道:“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杀的?”
“知道。”
“我也知道,是凤岚吧。这不怪他,这不能怪他。”宋璟的压力看起来很大,
“算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吧,药膳该炖好了。”阿魏顺便问道:“你吃不吃啊。”
餐桌面前,阿魏给冬凌盛了碗忘忧草炖的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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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魏他十九岁快到大暑的时候,那天早上阿魏起来跟村口老头下象棋,赢了个布做的棋盘和些个棋子,他抱着这一堆东西去找冬凌。
“师兄,你上哪去啊?”一个小姑娘叫阿魏道。
阿魏回头一看是自己小师妹,这小师妹同样是师傅捡来的,师傅给她取名叫青黛。
“我找冬凌去。”阿魏道。
“你都多大了,天天还拿这么些东西找人家玩。”青黛笑道。
“谁说的,冬凌人家天天跟我玩的不亦乐乎呢!”
“不知好歹,人家那是哄你高兴,他可比师兄你小三岁呢,还叫人家天天哄你,害不害臊。”
“去去去,边玩去。”阿魏摆手赶走了小师妹,接着拎着棋盘跑梨园那去了。
“严大师傅!”
梨园的正门锁着,阿魏从墙头翻了过去。
教人唱戏的老头子正呆坐在桌前,桌子上摆着一堆大洋。
阿魏走到老头子面前道:“哟,严大师傅,发财啦,都发傻了。这是怎么了啊?”
老头子不答话。
“哎,冬凌呢?”阿魏问道。
旁边冬凌的师兄道:“别问了,老头子最得意的弟子让卖了。”
“卖了?谁啊?”
“哎呦喂。冬凌啊。”冬凌的师兄继续说道:“冬凌他哥给他卖给上海一大户当干儿子,卖了三百块大洋嘞,这不给我师傅送了五十块大洋。”
“冬凌给卖了?他都十六的半大小子了,也不能干活,要他干嘛?”
“你知道那买冬凌的老头子怎么想的,我估计八成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呗。”
阿魏魔怔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大洋就跑。
“哎,你干嘛!”严老头子对他喊道。
阿魏长这么大,第一次抹眼泪,他边哭边跑,跑向县城里唯一一个车站,想把冬凌赎回来。
“回来!冬凌是让人开个大黑车接走的,你追不上。”老头子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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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凌没什么胃口,餐桌上大家对两位爷的死都只口不提。
阿魏做饭手艺不错,但饭还是没人动。
四个人沉默了许久,冬凌起身去了厨房。
“凤岚。”宋璟想把他叫回来。
可冬凌头也不愿回。
“什么时候嘴这么叼,烧排骨都不吃。”阿魏嘴里还有一口肉,说话的时候嘟囔的不清楚,他把肉咽下去道:“我去看看。”
冬凌从厨房顺了把刀,从厨房后门走进停放二位老爷尸体的房间,站在老爷尸体的面前,冬凌抡起刀结结实实的砍到老爷的脸上。
他把刀再拿起,砍下。重复许多次后,那个尸体的脸已经被剁烂了。
“冬凌。”阿魏靠近两步,冬凌把插在尸体上的刀拔了出来,指向阿魏,道:“别过来。”
农历六月初,虫子的叫声甚是让人心烦。
“我不过去,你把刀放下。”
冬凌移了一下位置,走到了二老爷的棺材边上。
阿魏惊了一下,又试探的向前挪了一步,冬凌的刀立即又指了过来。
“我不去,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阿魏道。
冬凌轻轻的带过一句:“不会的。”说罢,他举起刀一下子砍进棺材,接着他从棺材里拎出二老爷血淋淋的头。
阿魏的瞪大眼睛,胃里一顿排山倒海。
冬凌用鼻音冷笑了一声,又把手里的头丢回了棺材。
“冬凌,你已经把他的命给要了,难道还得让他死无全尸吗?”阿魏颤声说道。
“闭嘴。”
阿魏点点头:“你把刀扔了,我立刻闭嘴。”
冬凌犹豫了一下把刀扔掉,而后向阿魏逼近。阿魏立刻闻到冬凌身上沾着的尸臭。
阿魏退后两步道:“你干什么啊?”
冬凌一把扯过来阿魏的领子,在阿魏耳边说道:“他们罪有应得。”
阿魏晓得冬凌心情很不好,便笑了一笑,伸手摸摸冬凌的脑袋道:“云寒……乖,别想了。”
事情发展的非常离谱,甚至一有些好笑,阿魏似乎想找到一个适宜的解释,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几个人还能聚在一起说话当然是晚饭的时候,这个家庭的情况不似普通的中国家庭,甚至不像是一个家,反而像聚在一起才能苟延残喘的一堆陌生人。
阿魏吃饭时客气的提了老爷子下葬以后就离开的想法,宋璟客气的挽留了多次,最终决定给阿魏买火车票时,冬凌咳了一声,他低头眇了阿魏两眼胡乱塞两口饭再没动过筷子。
大家都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冬凌才的说了一句:“哥,可不可以多留几天。”
阿魏沉默了一会,宋璟立即打圆场道:“人家萧先生指不定有什么事情才这么急着回去的,得理解一下他。”
冬凌还不高兴的皱眉小声嘟囔道:“他能有什么事。”
宋璟立刻瞪了他一眼,道:“就算萧先生没事你还有事呢,等老爷下葬了,你就给我去加拿大。”
冬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道:“你让我去那地方做什么。”
“老爷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怪你,但你不去那避避风头怎么办。”宋璟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使得的餐桌附近的空气都凝结了。
阿魏只好尴尬的笑笑,不做声。
宋琰劝道:“姐,这还有外人呢。”
阿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冬凌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一阵沉默之后,冬凌开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学会了来软的,低声央求阿魏道:“哥,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你。能不能别什么快就走……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想多跟你在一起待一会。”
阿魏正准备夹菜的筷子停住了,他愣了一会从新把筷子放下,道:“好吧,还要多麻烦几位了。”
宋琰立刻道:“不会,不会……”
吃过晚饭冬凌立即跟在阿魏身后,中午看过冬凌砍人的样子阿魏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有些时候他还会怀疑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他是不是冬凌。听宋璟说,冬凌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性情也时有落差,大部分时间冬凌其实是十分温柔的,只是不爱主动和人说话罢了。
现在正巧也是快到大暑,冬凌离开,满打满算的话已经有四年了,四年没见的一对发小应该有说不完的话才是。
可事实上两个人只是默契的坐在院子的青石板上,一言不发。
终于冬凌开口和阿魏说了一句:“哥,我不想去加拿大……”
阿魏拨弄了一下冬凌额前的碎发问道:“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跟你走……”冬凌小声道。
阿魏没有说话,冬凌急道:“我有盘缠的,这几年唱戏我赚了许多钱,真的不会花你多少。”
“好。”
冬凌黑的发亮的瞳孔认真盯着阿魏,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
阿魏稍稍被惊艳到了一下。
想来冬凌今年已经二十了,个子已经比阿魏高了半头,早就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这种只应该出自长辈的感叹头一次从阿魏心里蹦出来。
“阿魏哥,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梳一下吧。”
冬凌把阿魏的发带扯了下来,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
阿魏颤了一下,道:“回房再梳吧。”
二人进的是冬凌的房间,屋子里面放的衣服很多,大部分都是戏服,梳妆台上有许多胭脂水粉和头饰。雪花膏、花露水之类的东西上面会印着女子的画像,可其实那些画像上圆润美艳的姑娘还比不过冬凌清秀。
阿魏若不是知道是冬凌的房间,还真会被误以为是哪个小姑娘的闺房。
阿魏在梳妆台面前坐下,冬凌用梳子拂过他乌黑的长发,阿魏在镜子里看见冬凌的脸颊有两滴眼泪划过。
“钟云寒。”阿魏唤了一声冬凌的大名。
“嗯?”冬凌的头微微抬起,眼眶里的泪珠儿夺眶而出,滑在了他的手背上。
“怎么了?”阿魏轻声道。
冬凌咬住下嘴唇,拿着梳子的手抬起用手背擦下眼泪。
他总是爱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