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39章 放一批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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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洞庭西畔,水师码头。
前一日在巴陵节度府与陈象交割完所有后方政务,千名玄山都牙兵连夜整备完毕。
此番西进朗州,陆路山道泥泞瘴重,甲胄受潮损耗极大,行军迟缓,刘靖索性传令征用十余艘水师快船,顺洞庭西岸水道直抵龙阳,借水路规避连绵群山的崎岖险路,既能加快行军速度,亦可减少士卒连日跋涉的疲惫,顺带输送大批酒肉、伤药、防水油布等犒军物资。
天色微明,晨光破开江面薄雾,十余艘战船依次驶出巴陵水门。玄山都千名精锐分乘各船,甲胄整齐、兵刃锃亮,立于船舷两侧,衣袂随江风翻卷。刘靖立于主船船头,一身轻便软甲,未披厚重重甲,衣襟内侧贴身藏着妙夙渡口赠予的平安符,薄薄纸符紧贴心口,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时时萦绕,抚平连日筹谋政务的沉郁心绪。
他抬眸望向浩渺洞庭,江面烟波漫卷,水鸟低飞掠过浪尖。昨日渡口一别,妙夙乘船去往江畔火药工坊,他今日顺江奔赴龙阳前线,一南一西,两条水路截然相背,正是那句“人生南北多岐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绵长的牵挂,转瞬便被眼前军务压下。
乱世之中,私情只能藏于心底,三军将士、两州民生、百年治理,桩桩件件都压在肩头,容不得半分沉溺离愁。
一路江水平稳,水师船工熟知洞庭西岸航道,避开暗流浅滩,行船速度远胜陆路车马。两岸田畴、村落、连绵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沿途偶尔能见到避战乱迁居江边的百姓,望见战船林立、甲士肃立,纷纷远远避让,躬身垂首。
正午时分,江面远处隐约浮现龙阳城头轮廓,城郭依山傍水,城头旌旗林立,城外连绵十余里皆是宁国军大营的营寨,各色旗帜随风舒展,层层叠叠铺满山脚与江岸。
早有斥候快马疾驰通报龙阳主营,康博接到节帅亲至的消息,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传令营中所有校尉、队正以上武官尽数集结,随自己出城至水驿码头迎接。
康博一身征尘未洗的战甲,甲片上还沾着山林鏖战留下的泥污与干涸血痕,连日驻守龙阳中段山地,昼夜提防蛮兵夜袭,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身形也较之往日消瘦几分。他身后庞观、姚彦章及数十名大小将校分列两侧,人人披甲持刃,身姿挺拔,整齐肃立于码头青石长阶之上,静候水师战船靠岸。
十余艘战船缓缓泊入码头泊位,船板搭在石阶之上,玄山都牙兵有序列队下船,分两侧立定,护住航道通路。刘靖迈步走下主船,足尖踏上龙阳地界青石,抬眼便望见阶下一众躬身等候的将领。
“末将康博,携龙阳诸将,恭迎节帅亲临前线!”
康博率先单膝跪地,身后一众将校齐齐跪拜,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连成一片,震得码头江岸都似微微震颤。
“诸位都起身。”刘靖抬手虚扶,声线沉稳平和,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憔悴的面容,眼底藏着几分体恤,“连日山林拉锯,昼夜防备袭扰,诸将与三军将士劳苦万分。”
康博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前线战事僵持,雨季多有损耗,未能速破武陵,劳节帅大病初愈,千里亲赴督战,是末将调度无方。”
“战局僵持非你之过,天时地利皆受制于雷彦恭与山中蛮部,不必自责。”刘靖淡淡宽慰,随即话锋一转,“先带我巡阅全城营寨,犒劳三军。”
康博立刻领命,亲自引路,一众将校分列左右随行,一行人沿着码头长街走入龙阳县城,再出北门,直奔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龙阳城外大营划分三大片区,新兵狼军驻外围防线,老兵精锐居中主营,伤兵营、粮草营、军械营分列两侧,壕沟、拒马、哨塔层层排布,防御工事修筑得严密规整。连日阴雨连绵,地面泥泞不堪,随处可见士卒往来巡逻、修补工事,不少兵士身披浸水的纸甲,行走间步履滞涩,肩头、手臂布满磨破的红肿伤口,却依旧神色坚毅,不曾有半分懈怠退缩。
刘靖不坐随行备好的代步马车,全程徒步穿行各座营寨,身旁仅留数名玄山都亲兵护卫,康博与诸将紧随其后。每路过一处营房、一片操练场,他都停下脚步,与士卒闲谈问话,问询前线厮杀情形、日常粮草供给、伤病医治境况。
走到新兵狼军驻地,数千名才经历月余血战的青壮新兵整齐列队,见节帅亲自走到阵前,个个挺直脊背,眼底满是振奋仰慕。刘靖抬手安抚众人,当众细数这一月来新兵们的战功,直言他们从乡间农夫蜕变为能抗衡蛮兵精锐的战士,全军上下皆有目共睹。
转至伤兵营,帐内弥漫着草药与湿气混杂的气息,许多士卒因山林瘴气染上湿寒,或是遭蛮兵竹箭、短刀划伤,卧于草榻之上休养。刘靖走入帐中,挨个查看士卒伤势,亲手翻看伤兵肩头磨烂的甲胄印痕,当即传令随行押运物资的吏卒,将巴陵送来的消炎伤药、干燥麻布全数优先分发伤兵营,后续工坊改良防水鞣皮甲,第一批全数调往龙阳前线,杜绝甲胄吸水磨伤士卒的隐患。
一路巡营完毕,天色尚有余晖,刘靖立于主营高台之上,面向全军将士高声传令。
“本帅自巴陵远道而来,知晓诸位久戍山林,日日与蛮兵缠斗,昼夜不得安歇,雨季行军劳苦,死伤时有发生。今日带来巴陵府调拨的酒肉、布匹、干粮,分发给全军各部,不分新兵老兵、轻伤重伤,人人有份!”
话音落下,营中传令兵层层传递号令,早已等候在外的辎重队伍立刻行动,整车的猪羊、米酒、干饼源源不断送入各营,伙夫即刻生火烹煮,浓郁肉香很快弥漫整片大营。
三军将士听闻犒赏,又亲眼见到大病初愈的节帅不辞路途遥远,亲自渡江前来与他们同守前线,体恤兵卒疾苦,一时间军心沸腾,欢呼之声响彻群山,绵延数里不绝。连日因僵持战局、阴雨瘴气滋生的压抑疲惫一扫而空,人人心底燃起死战破敌的斗志,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冲锋陷阵、收复武陵。
康博立于高台身侧,望着麾下将士士气大涨的模样,心底满是叹服。主帅亲临巡营、当众犒赏,这份人心笼络之术,远非自己一介武夫所能企及。
巡营犒军诸事尽数落定,天色彻底沉入黑夜,山间大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屋檐,山间雾气浓重,将整座龙阳县城裹在一片湿冷朦胧之中。
县衙大堂被临时辟为前线中军议事之所,厅堂宽敞,正中悬挂一盏巨型油灯,火光灼灼,照亮案上铺开的完整朗澧二州山川舆图。康博遣散所有值守亲兵,只留庞观、姚彦章二人在侧,其余校尉尽数退至堂外把守,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以防战事机密外泄。
案上舆图以朱砂、墨笔清晰标注各方势力据点,石门、陬溪、龙阳三线战线以红线勾勒,武陵城、各大蛮部山寨以黑圈标记,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记满近一月拉锯交锋的细节。
康博上前一步,指尖落在舆图东侧石门、陬溪两处隘口,率先开口汇报近段时日完整战况,条理清晰,分毫不漏:“回节帅,近三十日三线小规模交锋从未断绝,石门、陬溪两处山地地势开阔,我军狼军新兵经月余淬炼,阵型、搏杀技法愈发成熟,正面野战、隘口争夺皆占上风,先后十余次击退蛮兵主力小队,牢牢把控两处要道,截断雷彦恭东西两面的粮道补给。”
说罢,他指尖移向龙阳中段连绵起伏的深山沟壑,神色凝重几分:“唯独此处最为棘手。雷彦恭察觉到我军步步蚕食的攻势,半月前从武陵抽调三千精锐蛮兵增驻中段山地,依托密林、山洞、暗涧布下层层埋伏。蛮兵世代生长于此,熟稔每一条山径、每一处藏身暗点,最擅长趁雨夜、晨昏发动夜袭,专挑我方粮草转运队、外围哨卒下手。”
“两军在此反复拉扯,一日之内常有两三场缠斗,我军虽每一战都能击退蛮兵,胜多负少,可山林伏击防不胜防,每日皆有士卒负伤、阵亡,粮草、军械损耗持续累加,长久相持,对我军亦是不小拖累。”
一旁庞观适时补充:“蛮兵从不与我军正面列阵决战,打完便立刻遁入深山,待我军收兵休整,又再度悄然摸出山林袭扰,疲兵之计,实在难以防范。”
姚彦章亦拱手附和:“末将数次提议集中兵力进山清剿,奈何山中岔路万千,雾气遮蔽视线,贸然深入极易陷入重围,折损兵力,只能分多支小队轮班巡逻警戒,被动防守。”
刘靖静静听着三人陈述战局,指尖轻轻摩挲案沿,片刻后缓缓点头,神色平淡,似早已将这番局势了然于心。
大堂之内一时陷入短暂安静,唯有窗外雨声簌簌作响。
忽的,刘靖抬眸看向康博,抛出一个全然出乎诸将预料的问题,打破沉寂:“前线三地,如今一共俘获雷彦恭麾下蛮兵、部族壮丁战俘,总计多少人?”
康博闻言明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刘靖为何突然问及战俘数目,前线战事吃紧,所有人思虑的都是攻防、粮草、袭扰,战俘向来是无关紧要的边角琐事,从未被摆在议事核心。
他稍稍停顿,快速在脑中核算近月各营上交的战俘名册,片刻后精准作答:“石门、陬溪、龙阳三地战俘汇总,共计两千三百余人,分属十余支不同蛮部,有雷彦恭直属的精锐蛮兵,也有被强行征调、裹挟参战的普通部族青壮。”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微微凝滞,三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历代乱世军中对待战俘的常态。
自古刀兵乱世,战俘从来没有安稳体面的归宿。若是遇上心性残暴、嗜杀好武的主将,或是军中粮草库存紧缺、难以支撑多人消耗,为节省口粮、杜绝战俘作乱隐患,往往会选择尽数坑杀,或是挑选大半屠戮,仅留少数充当苦力。
即便遇上粮草充裕、心性宽厚不嗜杀戮的统帅,战俘日子依旧难熬。每日只有一碗掺满泥沙、糠皮的稀粥果腹,不得歇息,白日要做挖掘壕沟、清理战场尸体、搬运辎重这类又脏又累的重活,稍有迟缓懈怠,便是鞭笞责罚,生死全凭军吏喜怒,从无人顾及他们的生死温饱。
康博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节帅是嫌两千战俘耗费粮草,打算集中处置?可转念一想,刘靖素来体恤民生,善待寻常百姓,绝非轻易屠戮俘虏之人,一时间猜不透主帅心思,只能静静等候下文。
刘靖目光落于舆图上散落各处的蛮部标记,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杀伐冷意,缓缓下达指令:“传令下去,即刻从两千余名战俘之中,仔细甄别筛选,每一个部族都挑出十数名对雷彦恭并无忠心、只是被胁迫裹挟参战的青壮,不分强弱老弱,统一集中安置。”
“这些挑出之人,三日之内不必劳作苦役,三餐供给足量白米肉食,汤药、清水足额供给,好生休养,待三日期满,不做任何拘禁,全数释放,准许他们返回各自部族山寨。”
此言一出,康博先是愣住,随即脑中飞速推演其中利害,转瞬豁然开朗,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满是赞叹,语气激动:“妙!节帅此计实在绝妙,末将万万不曾想到这般法子!”
庞观、姚彦章二人亦是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心中瞬间通透。
康博上前一步,细细拆解其中算计,字字清晰:“雷彦恭麾下数万蛮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本不是一体同心的完整军队,不过是强行收拢、胁迫拉拢来的大大小小蛮族部落拼凑而成,各部族首领各怀私心,彼此猜忌提防,只是畏惧雷彦恭手中兵力,才勉强依附,内里裂痕本就深重。”
“如今我们将这批受过优待、安然放回的俘虏送回山寨,回去之后,他们定会向部族内的亲人、族人诉说,宁国军并不滥杀俘虏,反而善待战俘、供给酒肉温饱。反观雷彦恭,常年压榨各部,强征壮丁送死,粮草尽数收缴,部族百姓苦不堪言。”
“雷彦恭麾下各部将领得知有俘虏被我方优待放回,必然心生猜忌,怀疑这些人早已暗中投靠节帅,带回离间密令,会处处提防、苛责归来的俘虏。而这些归乡俘虏在部族之中亲友众多,族人皆会信其所言,心中滋生对雷彦恭的不满,久而久之,各大蛮部内部、部族与雷彦恭之间的嫌隙、矛盾会不断滋生、持续扩大,不用我军出兵强攻,对方内部便会自行分裂瓦解。”
一番剖析,将这条离间计的战场作用说得透彻分明。
刘靖听完,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淡淡一笑,并未多言辩驳,眼底藏着更深一层长远筹谋。
康博、庞观、姚彦章三人只看到这条计策当下对战局的用处,只想着分化瓦解雷彦恭眼下的联军,减少前线厮杀损耗,可刘靖心中的布局,远不止眼前一时战事。
释放优待战俘,表层是离间蛮部联军、削弱武陵守军外围助力,深层却是为战后朗、澧二州长久治理埋下一条绵长暗线。
此番放回的各部族俘虏,亲眼见识宁国军善待归顺之人,心中已然埋下对刘靖、对宁国军的好感。待日后雷彦恭覆灭、二州全境收复,推行“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以蛮治蛮”的治理方略时,这批受过恩惠、心存好感的蛮部族人,便是天然的内应与缓冲。
他们会在部族之中传递宁国军的宽厚政策,安抚底层蛮民抵触之心,分化顽固好战的首领,方便后续区分忠顺与顽劣部族,推行互市、移民、同化的长久规划,省去战后大量安抚、镇压的成本,缓和根深蒂固的汉蛮世仇。
战场上的离间只是短期收益,调和族群、安稳百年疆土,才是他放出这批俘虏真正的核心目的。
“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甄别战俘之时仔细核查,切不可挑选雷彦恭的心腹死忠,避免计策反噬。”刘靖收敛笑意,神色恢复沉肃,郑重叮嘱康博,“供给吃食、释放返乡全程不可苛待,但凡有军吏克扣战俘粮草、肆意打骂,一律按军法严惩,不可坏了布局。”
“末将谨记节帅吩咐,绝不出半分纰漏!”康博躬身领令,心中愈发敬佩刘靖的深谋远虑,旁人只着眼一城一战的胜负,唯有自家主帅,谋算早已延伸至战后数十年的民生治理。
刘靖抬手,指尖再度轻轻触到衣襟内侧的平安符,一丝浅淡温柔转瞬压入心底,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之上。
……
龙阳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且一下便是倾盆倾缸,连绵不绝。
昨夜夜色沉沉时,山间不过是零星细雨、薄雾漫笼,待到翌日天光破晓,整片天地已然被茫茫雨幕彻底吞噬。
黑云压覆群山,沉沉叠叠笼罩四野,五十余里山林、原野、城池尽被白茫茫的雨雾裹住,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的雨声,哗哗不绝,震得人耳膜发颤。
朗州本就潮湿多瘴,夏初时节最是多雨,无酷暑燥热,只剩连绵阴凉。连日阴雨浇透山野,山路泥泞不堪,土地吸饱了雨水,踩上去便是一脚软烂的泥沼。山间凉风吹裹着密集雨丝横扫大地,穿透单薄衣衫、浸入骨肉,带着深山独有的湿寒瘴气,凉得透骨,久淋便冻得人四肢发僵。
城外,宁国军绵延十余里的军营,在这场暴雨水势里,显得破败又窘迫,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狼狈。
战俘营本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营房,地基低矮、搭建粗糙,四壁皆是稀疏竹篱,屋顶铺着层层枯草,勉强遮风挡雨。寻常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连日倾盆暴雨,瞬间便彻底失了用处。细密雨线顺着枯草缝隙、竹篱破洞源源不断坠落,密密麻麻洒落在营房地面,不消半个时辰,平整的泥地便积起浅浅水渍,浑黑泥泞,冰冷刺骨。
数百名重伤、残弱战俘无力劳作,被勒令留在营中休憩。他们大多断手折足、箭伤贯体、皮肉溃烂,浑身布满狰狞创口,连翻身挪动都极尽艰难,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之上。
雨水一遍遍打湿他们单薄破旧的麻衣,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寒凉雨水顺着创口渗入肌理,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不少人嘴唇冻得乌青,面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哀嚎,嘶哑微弱,混杂在漫天雨声中,几不可闻。
为了躲避愈发猛烈的雨水,重伤战俘们只能拼尽残余力气,一点点艰难挪动僵硬的身躯,佝偻着残破的身子,往营房最内侧的墙角挤去。那里是整座草棚唯一的死角,雨水落得稍缓,能勉强避开直面浇淋的雨势。
一时间,墙角挤满了奄奄一息的伤兵,人人蜷缩成团,瑟瑟发抖,气息微弱,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力气说话,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漫天轰鸣的雨声交织,写尽乱世战俘的卑微与凄惨。
而那些尚且完好、无重伤的千余名战俘,半个时辰前便被手持长鞭、面色凶悍的监工尽数驱赶出营,顶着漫天暴雨,奔赴军营外围劳作。
大雨似乎无休无止,短时间内没有停止的迹象,军营周遭地势低洼,积水淤积严重,若是不及时疏通排水、深挖引水渠,用不了半日,暴涨的积水便会倒灌营区,淹没粮草库房、军械营帐、士卒营房,届时整座龙阳前线大营都将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即便暴雨滂沱、天凉湿重,这项苦役也半点耽搁不得,必须即刻动工、连夜疏通。夏初雨水虽无冬日酷寒,却阴湿黏骨,比干冷更磨人,一旦长久淋浸,最是容易染病失温。
茫茫雨幕之中,千余名蛮僚战俘衣衫单薄、赤足踏泥,在冷风冷雨里躬身劳作。每个人身上都只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短衣,布料稀薄、处处破洞,根本抵挡不住风雨侵袭,早已被暴雨彻底淋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冰冷沉重,冻得皮肉僵硬发紫。
他们人手一柄沉重锄头,麻木地挥臂、落锄、掘土,一遍遍重复枯燥费力的动作。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泞,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挥锄,都要耗费成倍力气,雨水混着泥水溅满全身,满头满脸都是浑浊泥浆,早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泥。
营区四周的高岗之上,密密麻麻立满宁国军值守士兵。他们身披厚重蓑衣、脚踩防水皮靴,身姿挺拔、甲胄整齐,与狼狈不堪的战俘形成极致反差。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架黑漆强弩,弩矢上弦、寒光凛冽,锐利目光来回扫视劳作的人群,分毫不敢松懈。
乱世战俘,最是亡命不羁、伺机逃窜,尤其这些常年生长深山、熟稔地形的蛮僚青壮,一旦脱离视线、遁入山林,便再难追捕。故而军中规矩森严,劳作之时但凡有人敢起身逃窜、偷懒怠工,无需问询、无需禀报,当场弩箭射杀,绝不姑息。
除了持弩值守的士兵,还有十数名手持牛皮长鞭的监工,穿梭在劳作队伍之间。他们眼神凶悍、面色冷厉,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每一名战俘的动作,稍有迟缓、稍有停顿,手中长鞭便会毫不留情狠狠抽下,脆响穿透雨幕,慑人心魄。
谷力便身在这茫茫苦役人群之中。
他是丰寨的普通青壮,年方二十出头,自幼靠山吃山、入林狩猎、开荒耕种,身子骨本算结实硬朗。可历经月余军营囚禁、饥寒交迫、连日厮杀耗损,早已被磨去所有气力与精气神。
此刻的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单薄麻衣紧贴身躯,冰冷雨水顺着发梢、眉骨、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泥泞地面,碎成点点寒凉。
山风裹着暴雨一遍遍冲刷身躯,夏初的凉雨看似不烈,却带着深山阴湿寒气,顺着毛孔、皮肉疯狂侵入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一点点抽走浑身温热。他死死咬着牙躬身掘土,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从指尖、小臂,到腰腹、双腿,皆是僵硬酸软、抖颤不止,连握着锄柄的五指都在阵阵发麻、几近握不稳农具。
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这是冻的,是寒毒侵体的征兆。
他们蛮僚世代散居深山幽谷,靠山林水土为生,祖祖辈辈都深谙山中生存法则,最是畏惧这般连绵冷雨、湿寒天气。山中瘴雨最是伤人,看似寻常淋雨,一旦寒气入体、积于脏腑,便是难治的寒湿重症。
按照寨中老人代代相传的活命法子,夏初最怕连阴雨凉、湿寒侵体,看似不冷不冻,实则阴毒入骨。遇上这般连绵雨幕,必须不停动弹、逼出体内热气,让身子始终保持温热,才能扛过湿寒、不染病痛。一旦停下动作、身子发冷,寒气沉底,铁定会大病一场,轻则卧床不起、耗尽生机,重则直接丢命。
谷力至今清晰记得,三年前的雨季,同寨阿旺的爹,便是这般没熬过去的。
那时也是一场连绵暴雨,阿旺爹进山采摘山果、挖掘草药,不慎被大雨困在山中,淋了整整一日一夜。归家之后便浑身发冷、高热不退、咳喘不止,寒湿彻底侵入脏腑,寨中巫医束手无策,短短两日,原本硬朗健壮的汉子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只留下年幼的阿旺与寡母,在寨中艰难度日。
自那以后,谷力便牢牢记住,蛮僚人身骨单薄,最惧久雨寒侵,一旦失温发冷,便是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谷力咬紧牙关,死死绷紧浑身酸软的筋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双臂,奋力挥舞锄头,狠狠掘开脚下泥泞黑土。
他想动快些、再快些,想靠劳作的燥热逼出体内寒气,保住自身性命。
可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空洞感,死死拖住了他所有力气。
战俘营的口粮,从来稀薄得可怜。连日来,他们一日只供给一餐吃食,所谓的餐食,不过是一碗清水寡淡的稀粥,米粒稀疏、清汤见底,大半都是混着泥沙的浊水,堪堪吊住一口气,根本撑不起体力消耗。
这般重体力的苦役,便是顿顿饱食都难支撑,更何况日日清汤寡水、食不果腹。
谷力奋力挥锄几下,胸口便骤然发闷,气息急促紊乱,粗重的喘息混着冷风吸入肺腑,刺得脏腑阵阵发疼。双臂酸软无力、肩膀酸痛发麻,锄头重重嵌入泥中,再难挥动半分,只能死死撑着锄柄,微微弯腰喘息,浑身肌肉酸痛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漫天冷雨依旧无情浇淋,寒意层层叠加,冻得他头皮发麻、牙关发紧。
就在他勉强喘息、稍作停顿之际,一道极细微、却再熟悉不过的“铮”声,骤然穿透轰鸣雨声,清晰落入谷力耳中。
声音短促、冷锐、干脆,带着军械独有的金属颤音。
谷力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
他在山中与宁国军交手数次,数次亲眼见过对方弓弩杀敌,对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这是宁国军强弩扣动机括、箭矢离弦的声响!
下一秒,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炸开,尖锐刺耳,撕破漫天雨幕,在空旷泥泞的营地外围久久回荡。
谷力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百米之外的泥沼空地,一名战俘仰面狠狠栽倒在泥泞之中,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一根漆黑锋利的弩箭贯穿他的后背,深深刺入血肉,箭尾兀自微微颤动,狰狞刺眼。
温热的鲜血顺着箭伤不断喷涌而出,迅速漫溢开来,混着冰冷雨水流淌蔓延,将周遭浑浊的黄泥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色。
四周劳作的战俘皆是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屏息,无人敢抬头张望,人人心底盛满恐惧,手中劳作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乱世战俘性命如草芥,逃跑便是死路一条,无人敢有半分侥幸。
谷力看清那倒地之人的面容后,心中却无半分悲悯,反倒隐隐生出一丝凉薄的窃喜与幸灾乐祸。
他认得此人,是黑水寨的阿豺。
朗州蛮僚部落林立、大小参差,强弱悬殊。黑水寨便是周边数一数二的大寨,人多势众、武力强横,寨主与雷彦恭麾下心腹将领交好,深得雷氏信任,故而独占周遭最肥沃的水田、最广袤的林场,常年欺压周边一众弱小寨子。
谷力所在的丰寨,人丁单薄、势力弱小,世代被黑水寨欺压盘剥。年年春耕秋收,都要被黑水寨强行收缴半数粮产;山中狩猎所得、采药所获,也常被黑水寨青壮肆意抢夺;稍有不服,便是打骂欺凌、聚众殴斗,数十年积怨颇深。
此番被征召参战、兵败被俘,入营之后,阿豺依旧仗着黑水寨势大、凶悍蛮横,肆意欺凌他们这些小寨子出身的战俘。抢占干地、抢夺稀粥、动辄打骂羞辱,蛮横霸道、肆无忌惮,往日不知欺压过多少弱小战俘。
此刻见他妄图逃跑,被弩箭当场射杀,尸横泥水,也算恶有恶报。
谷力垂眸看着那片染红的雨水,心底冷冷暗骂一声:活该。
可这丝窃喜转瞬即逝,更深的恐惧再度席卷全身。阿豺这般凶悍勇武之人,尚且逃无可逃、当场殒命,他们这些弱小寨民,若是妄图逃窜,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心底的寒意层层翻涌,比这夏初凉雨、山间湿冷,更彻骨、更无望。
“啪——!”
一道凌厉的鞭响骤然炸响在耳畔,牛皮长鞭破空抽下,狠狠砸在身侧泥地上,溅起大片泥水。
监工凶悍暴戾的爆喝紧随而至,穿透雨幕,震慑人心:“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看什么看!赶紧干活!敢偷懒怠工,下场和他一模一样!”
冰冷的呵斥、凌厉的鞭影,瞬间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千余名战俘浑身齐齐一震,没人敢再张望、没人敢再停顿,尽数低下头,咬紧牙关,麻木地挥动锄头,奋力掘土,耳边只剩雨声、锄土声与粗重喘息声,无人再敢有半分异动。
引水渠的工程浩大繁重,军营占地广袤,外围排水脉络错综复杂。千余名战俘顶着暴雨、忍饥挨冻、浑身寒颤,从清晨天色微亮,一直苦熬到日头高悬的晌午时分,整整数个时辰无休无止的劳作,才终于将环绕整座军营的主干引水渠彻底挖通、修整规整。
新挖的沟渠深浅合宜、宽窄规整,脉络清晰、排水通畅,漫天落下的暴雨顺着沟渠飞速流淌,尽数排出营区,彻底化解了积水倒灌的危机。
监工带队逐段巡查、仔细核验,确认沟渠规整、排水无碍、全无疏漏之后,才终于摆了摆手,冷声准许众人收工回营。
紧绷了整整半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谷力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泥泞之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沉闷的窒息感稍稍缓解。夏初的雨水本就阴凉,整日浸泡冲刷,早已让他浑身湿透、皮肉僵冷、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没有半分暖意。
牙齿不受控制地哒哒打颤,上下牙关不停磕碰,浑身肌肉酸胀酸痛、几近脱力,每走一步路都虚浮摇晃,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千余名战俘被士兵两两押解,排着散乱的长队,踏着满脚泥泞,顶着未歇的冷雨,缓缓往战俘营折返。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只剩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风雨声与虚弱的喘息声,满是卑微与狼狈。
好不容易挨回战俘营房,踏入破败漏雨的棚舍,隔绝了外头肆虐的狂风暴雨,谷力才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之上。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深知寒湿侵体的凶险,连忙颤抖着双手,褪去身上湿透的破烂麻衣。布料吸饱雨水,沉重冰冷、死死贴身,褪去之时牵扯皮肉,带来阵阵刺骨凉意。
他将衣衫用力拧绞,大股浑浊雨水顺着衣摆哗哗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中,溅起细碎水花。反复拧绞数次,直到衣衫不再大量滴水,才草草披回身上,又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擦拭满头满脸、脖颈臂膀的雨水,试图擦去一身湿寒,留住一丝体温。
身旁同寨的同伴阿石,早已四仰八叉瘫在地上,浑身泥水、气息微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拭雨水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湿冷衣衫裹着身躯,闭目喘息,面色惨白、唇色发青。
谷力见状,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轻轻抬脚踢了踢他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低声急促催促:“别躺着!不要命了!赶紧起来把身子擦干、衣衫拧干!不然寒气入体,铁定要大病一场,熬不过去的!”
阿石闻言,艰难掀开沉重眼皮,眼底满是疲惫与麻木,挣扎许久,才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点勉强爬起身,哆嗦着手效仿谷力,褪去衣衫、拧干雨水、擦拭身躯。
营房之内,其余战俘也纷纷挣扎起身,各自收拾湿衣、擦拭身子,人人面色凝重、心底惶恐。在这乱世囚营之中,无人眷顾他们的生死,唯有自己惜命、自救,方能苟活。
一番仓促收拾过后,身上的表层湿意稍稍褪去,可脏腑间的阴寒依旧盘桓不散,浑身微凉发僵、四肢沉重无力,却总算压住了湿寒彻底入体的凶险,不至于当场病倒。
谷力靠着竹篱墙壁缓缓坐下,背靠着微凉的竹板,闭目喘息,心神稍稍平复。连日的饥饿、劳累、寒冻、惊惧层层叠加,几乎压垮了他的身心,只觉得浑身疲惫、生机渺茫,不知这般暗无天日的囚徒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就在众人纷纷喘息休整、暗自庆幸熬过今日苦役之时,营房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