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白云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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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文的手微微一顿,借着火光看向了眼前这人那满是憨厚的脸。他的眼神很真挚,笑容也很真诚,那憨厚的表情绝不是假的。
方书文笑了笑:「柳长夜————这名字在下听说过。
「盗门之主,盗中魁首,大盗柳长夜。」
「是俺!」
柳长夜挠头一笑:「俺这名头是有点响亮,不过公子不用担心,盗亦有道,俺也不是什麽大奸大恶之辈。
「与其说俺是恶人,不如说俺是被这盛名所累。」
「哦?」
方书文伸臂做引,邀他坐下:「可否说来听听?」
「倒也没啥。
柳长夜找了块石头搬过来,一屁股坐下之後,丛怀里拿出了用油纸布包好的卤味。
放在火堆旁边,示意方书文可以随意取用。
方书文也将自己的食物放在一旁,二人边吃边说。
就听这柳长夜笑道:「公子可知道盗门到底是怎麽回事?」
「请恕在下孤陋寡闻。」
「无妨,盗门其实就是一群小偷小摸之辈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罢了。
「论武功底蕴,多是不入流的下三滥。
「但论人手————放眼中域,却是无处不在!
「这是因为盗门没有什麽入门的规矩讲究,只要拍着胸脯喊一声俺也是盗门中人,那别人就认。
「有些人是飞贼,到处偷东西,将自己归入盗门之中。
「有些人杀人越货,也将自己归入盗门之中。
「还有些人在街上坑蒙拐骗,硬说自己也是盗门。
「所以,盗门的人啊————那是不计其数。」
柳长夜吃了几口肉之後,又从腰间解下了酒葫芦喝了两口。
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盗门就好像是个大粪坑,什麽东西都往里倒。
「说来你可能不信,俺其实根本就不是盗门的人。
「俺是被俺义父带大的,他是个飞贼,轻功,缩骨功,易容术这些手段样样精通。
「从小俺就练这个,义父说这些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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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事在身上,拿来干什麽取决於俺自己。
「後来义父没了,俺思来想去,感觉除了子承父业,也没别的手艺了。
「但俺的本事比义父大,所以偷什麽,怎麽偷,偷出来之後要做什麽————就有讲究了。
「俺平日里也不干别的,就是四处走,四处看。
「看谁家为富不仁,看谁欺压良善,偷偷记下来之後,晚上就去偷他们家的东西,然後分给穷人,自己只留下一点吃饭就成。
「再後来,俺偷了几个道貌岸然的大门派之後,在江湖上就有名气了。
「结果————盗门那帮王八蛋,偏说俺是他们盗门之主,盗中魁首。
「俺是想解释的,可他娘的也没人听啊。
「再後来就更离谱了,有其他人做的事,也赖在俺的头上。
「最後这名声是越来越大,那些人盯着俺的名头,不是今天偷这个,就是明天偷那个。
「可这些事情,跟俺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俺冤不冤?」
方书文点了点头:「冤,所以,你是想说,天法道衣也不是你从十五道宗偷出来的?」
「不是。」
柳长夜断然摇头。
方书文笑了笑:「我相信你。」
柳长夜愣了一下:「你真相信俺?」
「相信。」
柳长夜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这麽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愿意相信俺的人。」
说着,他又灌了几口酒,伸手取了几片卤肉吃下。
然後看着方书文说道:「兄台,这天法道衣,你能不能给俺?」
「给我个理由。」
方书文神色不变。
柳长夜无奈的说道:「俺是被这破衣服给害惨了————
「你说俺好好在家里坐着,忽然一口大黑锅就盖脑袋上了。
「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俺偷了这天法道衣。
「现在十五道宗找俺,要跟俺讨个说法。
「可这破事就不是俺做的————俺给他个屁的说法!
「但这帮人他不讲理啊,给俺下了【附心道印】,若是三个月内,俺没将这天法道衣送到十五道宗,这东西就能摧断俺的心脉,让俺死在当场。
「所以这段时间,俺也一直在找这天法道衣————这才找上了公子。
方书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公子可愿意将东西给俺?」
柳长夜小心翼翼的看着方书文。
方书文则笑着说道:「若是不愿的话,你打算怎麽做?」
「哎————」
柳长夜叹了口气:「若是换了旁人,俺就不用多说了,抽冷子偷走就是。
「可你却是这麽多年来,第一个听俺说这麽多,还愿意相信俺的————让俺出手偷你的东西,俺於心不忍啊。
「罢了,若是你当真不愿,那俺走就是了。」
说罢站起身来,对方书文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方书文没有拦着他,任凭此人离去。
这一夜除了柳长夜这个不速之客外,并无其他事情发生。
第二天一早,方书文刚刚睁开眼睛,就扭头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就见一道身影,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方书文狂奔而来。
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天晚上来了一趟,又走了的柳长夜。
他看向方书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庆幸:「还好兄弟你还在这里————快点跟俺走!」
方书文笑了笑:「你这是被火烧屁股了?
「什麽事情这麽急?」
「来不及了————路上再说。」
柳长夜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拉方书文的手腕。
然而这一把却捞了个空,柳长夜微微一愣,就见方书文已经将包袱背上,打了一声呼啸,只听得马蹄阵阵,一匹通体红色的骏马,便自飞奔到了跟前。
方书文翻身上了马,这才看向已经有些呆滞的柳长夜:「柳兄,走啊。」
「啊————哦哦。」
柳长夜回过神来,急忙飞身而起:「兄弟,你跟着俺走————」
话没说完,就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已经自他身边一闪而过。
「这麽快?」
柳长夜吃了一惊,暗自嘀咕:「果然不愧是汗血宝龙驹!」
紧跟着脚下一点,身形顿时如飞而走。
他轻功确实厉害,跟这汗血宝龙驹并肩而行,完全不落下风,看他这模样,似乎还行有余力。
方书文一边骑马狂奔,一边询问:「柳兄,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引得你这般急切?」
柳长夜狂奔之中,却也能自然开口:「兄弟你可知道红尘宗?
「这是方圆两千里区域最大的一个宗门。
「他们得到了消息,知道了你要往西走,这会正在必经之路等你。
「俺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後,急忙折返,还好你还在————
「所以咱们这会换条路,方向不变,但得从他们身边绕开,免得你被他们给害了。」
「原来是这样。」
方书文一笑:「多谢柳兄回来示警。」
「不必客气,你是这麽多年以来,最相信俺的人。」
柳长夜拍着胸脯说道:「就冲着这一点,俺就不能让你出事!」
二人边说边赶路,不过片刻之间,二百余里路程便自两人脚下消失。
而就在此时,柳长夜忽然停了下来。
方书文止住了汗血宝龙驹的脚步,回头看柳长夜。
就见柳长夜捂着肚子,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方书文问道:「柳兄,你这是怎麽了?」
柳长夜脑门上都是冷汗,苦笑着说道:「兄台见谅,俺这肚子忽然痛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夜里,吃坏了什麽东西————
「恐怕得找个地方,方便方便。」
方书文环顾四周,忽然指着远处说道:「柳兄,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庄子?
「咱们过去,借个茅房如何?」
「大可不必。」
柳长夜摆了摆手:「俺随处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就是————兄弟你稍微等等俺。」
说话间顾不上其他,夹着屁股纵身而走,钻进了草丛之中。
时间不长,柳长夜很快就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只是他双腿打颤,脸色苍白如纸,好似随时都要摔倒一般。
方书文一时瞪大了双眼:「柳兄,你这是怎麽了?」
「俺————俺也不知道————好,好生无力————兄,兄弟————俺大概是不能,不能跟你一道走了————
「你————你自去吧。」
「柳兄这是什麽话?」
方书文义正词严地说道:「在下岂是那般朋友危难,独自脱身之人?
「柳兄,咱们还是去前面那户人家看看,看他家宅院不小,想来是个大户人家,宅子里说不定还有大夫呢。」
「这————」
柳长夜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罢,那就————叨扰一番。
「一会兄弟你千万别叫俺的名字,俺这名头太臭,若是让人家知道了,怕是得直接将俺扫地出门。」
方书文依言点头。
二人这才来到了那宅子跟前。
这宅子确实不小,看院墙不算太旧,不过这里人迹罕至,也不知道是什麽人,会在这里建立一座这麽大的宅院?
擡头看了一眼门前匾额,方书文微微眯起了眼睛,匾额上有四个大字:白云山庄!
来到门前,方书文拿起门环轻轻扣了几下。
就听得有声音自门内传出:「谁啊?」
听里面那声音有些苍老,方书文便说道:「老丈,我们弟兄二人本在赶路,然而我这位哥哥突发恶疾,腹痛难忍,眼看着此处有个宅院,便想着借贵宝地休息一下,看看是否能够缓解?
「若是有大夫的话,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吱嘎一声,房门被人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双苍老的眼睛自缝隙之中看出来:「恶疾?什麽恶疾?莫不是疫病?」
「绝对不是!」
方书文连忙摇头:「我这位哥哥可能就是吃坏了。」
「嗯————」
门内的老者点了点头,这才打开了大门。
他看了看方书文和柳长夜二人,沉声说道:「看两位装束似乎不是寻常人家,也罢,进来吧。
「不过老朽有言在先,敢在此处立宅,必然是有所依仗。
「二位当真治病也就罢了,若是另怀叵测之心,可别怪咱们这白云山庄下手无情。」
说话间,单掌往下一按,一股罡风顿时散出。
方书文急忙说道:「老丈放心,咱们绝非恶人。」
「好,那随老夫来。」
这老头前头领路,有小厮重新将大门关上。
一行人转眼深入院内,方书文提鼻子闻了闻:「这宅院中的空气,竟是好生香甜?」
「让小兄弟见笑了。」
那老头说道:「家主人平日里别无所好,唯独锺情於花草,摆弄的多了,花香便自飘到了前院。」
「原来贵主人还有这般雅趣。」
方书文也是一笑。
穿门过户,不过片刻,便来到了正堂。
那老头说道:「这位小兄弟姑且稍坐片刻,已经遣人知会了家主,家主一会便到。
「老夫先带这後生,去後堂让大夫给瞧瞧。」
方书文闻言点头:「好。」
老头搀着柳长夜去了後堂,整个正堂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方书文一个人。
方书文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时间缓缓流逝,脚步声忽然自堂内传来,片刻之後一行人便自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他相貌威严,眸光之中似乎暗藏了许多岁月的痕迹。
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上位者的威仪。
而跟在他身边的,便是柳长夜。
他的笑容仍旧憨厚,眼神也仍旧真挚。
只是先前那满脸的痛苦之色,已经不知所踪。
在他们二人身後,还有一群人,先前开门的老丈爷在其中。
这帮人男女都有,粗粗估量,至少也得有二十余人。
他们气质不凡,眸中神光内敛,太阳穴高高隆起,可见皆有一身非比寻常的内功造诣。
与此同时,在这正堂周围,也有大批人手将这里围绕了个水泄不通。
就听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这就晕过去了?
「看来倒也不过如此————
「柳先生可知道此人,究竟姓甚名谁?是什麽人?」
「他看似成熟老练,实则没什麽防备之心,很容易就相信别人。」
柳长夜一笑:「柳某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看他这做派,明显就是一个假装自己很有江湖经验的後生而已。
「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学来了一身高明武功,竟然轻易打死了四方观观主。
「不过郭宗主放心,这白云山庄内所下的,乃是柳某亲手调配的【暗香迷神散】。
「这小子哪怕有些修为,也难以保持神志。」
「柳先生果然厉害,不愧是盗门之主!」
那郭宗主满是佩服地抱了抱拳。
柳长夜则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当知晓,柳某这麽做的目的。
「这是自然。」
郭宗主笑着说道:「不瞒柳先生,这白云山庄便在那位名下。
「一会便有上使前来,届时柳先生必然会被奉为座上宾,到时候还得仰仗先生,多提携提携郭某。」
「哈哈哈。」
柳长夜顿时大笑起来:「咱们都是自己人,好说好说。」
笑过之後,柳长夜将目光放在了方书文的身上,微微蹙眉:「这小子并不简单,要不要趁着他现在动弹不得————免得夜长梦多?」
「还是等贵人来了之後,再做定夺。」
郭宗主笑着说道:「柳先生放心,别说他中了您的暗香迷神散,纵然是醒着,我们这麽多人难道还能叫他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柳先生这暗香迷神散,反倒是让他可以没有痛苦的离开这世上,可谓是功德无量。」
柳长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得一阵劲风扫过。
一道身影转眼便已经闯入了这正堂之内,柳长夜微微蹙眉,郭宗主则已经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红尘宗宗主郭宗明,参见上使!!」
他背後那群人也纷纷自报家门,全都是红尘宗的高层。
说话的时候,还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个微薄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让上使记住了他们的名字,未来便极有可能完全不同。
柳长夜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便是郭宗明口中的上使。
他看了这人一眼,一身黑衣蒙面,看不出来具体模样。
但从身材来看,应当是个女子。
心中想着,也不敢怠慢,双手抱拳躬身一礼「柳长夜,见过上使!」
「盗魁柳长夜。」
那女子缓缓开口:「你很不错,此番谋划你居功至伟,这件事情我会跟主上说的。」
说话间,也不管那柳长夜如何反应,便自扭头看向了方书文:「这就是那个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慢,说到最後的时候,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倏然後退一丈有余:「不对————他是方书文!!?」
这三个字对於中域这帮人还是有些陌生的。
众人面面相觑,稍微琢磨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方书文是何许人也。
整个正堂之内,一时间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黑衣女子此时反应过来,顿时哈哈大笑:「好好好,方书文屡次坏我等大计,没想到,今日竟然会栽在你们几人手中。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说话间,她来到方书文跟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果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将其带回,主上必然高兴至极!」
「那他高兴的大概是太早了。」
就在这黑衣女子满心开怀之时,方书文忽然毫无徵兆地一把抓住了她的面门,轻轻往下一压,就听得砰的一声。
地面被这黑衣女子膝盖生生砸碎,刹那间布满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