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最深处的门，与之前见过的所有殿门都不同。

    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它就是一面墙，准确地讲，是一面由亿万符文平铺而成的金色壁垒，高不见顶，宽不见边。符文明灭不定、流转不息，像是一整片被竖起来的星海，静静地挡在夏凡面前。

    仔细看去，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移动，彼此穿插、交叠、重组，仿佛整面墙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阵法。这阵法没有固定的形制，你盯住一个位置，眨眼间那里的符文就换了一轮，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排列。

    夏凡伸手，五指按上符文壁垒。

    掌心接触符文的瞬间，凉意透骨，像是按在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上。紧接着，无数符文骤然加速流转，如同被惊扰的蜂窝，从他掌心接触的那一点开始，飞快向四面八方扩散重组。

    转瞬之间，一道圆形的九重封印层层叠叠浮现出来，每一层封印都由数以万计的细密符文编织而成，一环套一环、层层咬合，金光刺目、威压逼人。

    这封印的复杂程度，比外面那十八铜人阵和雷公雷母合体加起来还要离谱。

    夏凡没有收手。他五指微微内扣，掌心发力，猛地往前推了一把。

    轰！

    一股毁天灭地的反震之力从封印核心骤然爆发，顺着他的手臂灌入体内，狂暴到像是要把他的大罗仙躯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夏凡面不改色，肩头微微一沉，体内空间法则瞬间运转，将那恐怖的反震力转移到身后。

    身后虚空荡起一圈无形涟漪。

    下一秒，方圆千丈的金色符文地面轰然崩碎！大大小小的符文碎片冲天而起，整片大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掌，层层塌陷、寸寸瓦解，一个巨大的圆形塌陷区出现在他身后，裂纹蛛网般延伸至视野尽头。

    符文烟尘未落，天宫深处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谁——洪秀全，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周天星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嫌弃，“本尊宽宏大量，决定不计较你们擅闯禁地的过错了。”

    夏凡还没开口，天妇袋先炸了：“哟呵！那只球的口气好大！姑奶奶收拾你！”

    它的袋身在空中迎风暴涨到千丈大小，袋口大张，对准天宫深处就是一顿叫嚣：“你算个什么东西！一颗球也敢在本姑奶奶面前摆谱！姑奶奶今天就吞了你这座破庙，连锅端！”

    话音未落——

    嗡！嗡！嗡！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虚空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宫深处同时点亮了上千盏灯——不，那不是灯。

    那是符文金球。

    成百上千颗符文金球，从宫殿的梁柱缝隙、穹顶暗处、地板裂缝之中同时涌出，如同被惊扰的马蜂窝，铺天盖地朝着天妇袋呼啸而来。

    “你特么——”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妇袋骂人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上千颗符文金球已经同时砸在它的袋身上，炸开的金色符文碎片像是节日的烟花，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火光、金光、雷光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死亡风暴！

    爆炸声中夹杂着天妇袋的惨叫。

    “哎呀！”

    “卧槽！”

    “又来！还来！”

    “你特么……”

    最后一颗符文金球狠狠地砸在它的刺绣脸上，炸出一团浓郁的金光。天妇袋被炸得在空中连翻了七八个跟头，整条袋子都灰头土脸，袋身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爆炸痕迹，刺绣脸蛋上还沾着几片未散尽的符文碎片，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天宫深处那道声音又悠悠飘了出来：“你这只烂袋子，如果不是你的器主洪秀全，本尊炸死你！”

    “哇呀呀！”天妇袋浑身一激灵，刺绣脸涨得通红，袋口一张一合像是喘粗气，“气死姑奶奶了！气死姑奶奶了！！”

    夏凡右手一抬，菇灵天杀枪破空而出，漆黑枪身嗡鸣震颤，枪尖黑洞缓缓旋开。

    然后，一枪轰出。

    枪尖黑洞骤然膨胀，时间法则与空间法则在枪尖交织，化作一座无声无息的时空研磨场。枪头所过之处，虚空塌陷、符文湮灭。那层层叠叠的九重符文封印，在时间磨盘之下寸寸瓦解，符文崩散的碎片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枪尖黑洞尽数吞没。

    轰隆——

    天宫大门被一枪轰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窟窿，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的符文在窟窿四周明灭闪烁、挣扎着想要修复，但被时空研磨力封堵，始终无法合拢。

    夏凡收起长枪，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完全没有他想象中任何天宫大殿的样子。

    没有供奉神像的宝殿，没有金碧辉煌的穹顶，没有仙阶玉柱，甚至看不见天宫的界壁。

    眼前是一道浩瀚无边的符文长河。

    河面宽阔到超越视距，河水并非液体，而是粘稠到近乎凝固的金色灵雾，由无穷无尽的符文汇聚而成。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个活字，密密麻麻、首尾相衔，缓缓向前流淌。

    河流之中，一颗颗符文凝聚而成的星球在缓缓转动。

    它们悬浮在符文长河之中，顺着河道的暗流，从下游无声无息地冒出来，缓缓向上游漂去。

    逆流而上，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向何处。

    夏凡凝神看向其中一颗星球。

    那颗星球的表面，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先是混沌一片，没有光、没有形、没有生命。然后符文开始分化，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太阳与太阴分化，山川河流初具雏形。接着，第一团符文凝成的生命出现了。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光点，在星球表面分裂、分化、净化，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海洋到陆地，从简单到复杂……

    然后，文明诞生了。

    符文编织成城池，编织成战争，也编织成一场接一场的兴衰更迭。气运符文如日中天、光芒万丈，又渐渐黯淡、崩解、消散。直到整颗星球上的符文彻底失去光泽，无声无息地湮灭在长河之中，连一丝残渣都不曾留下。

    而从无到有、从生到死、再到无，这整个过程在符文之河中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夏凡又看向另一颗星球。

    同样从混沌里诞生、演化、繁荣、衰落，然后轰然向内塌缩，炸成漫天符文碎片，碎片被河流卷走，重新在下游凝聚成新的星球。

    诞生、繁荣、衰败、毁灭、重生。

    如此循环，永不停歇。

    “熵增。”夏凡低声说了一句。

    这就是天道演化，一切有序终将归于无序，一切繁华皆为熵增的燃料。这符文长河里流淌的，不是符文，是天道演化的缩影。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星辰，投向符文长河的正中心。

    那里星河璀璨、幻灭不定，有的星球正在鼎盛时期、金光万丈，有的只剩下残骸、半沉半浮，有的连残骸都不剩，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符文轮廓，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泡沫。

    周天星球，就藏在那些幻灭生灭的星辰之中。

    “那只死球跑哪去了？”天妇袋已经恢复了精神，从夏凡腰间探出来，袋口四下转动，像是嗅着什么东西，“滚出来！姑奶奶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没有回应。

    天妇袋怒了。它从夏凡腰间飞出去，袋口张到最大，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扑向符文长河之中最近的一颗符文星球——

    然后怪事发生了。

    当它靠近那颗星球的时候，袋身骤然缩小。不是星球变大了，是它自己相对于星球变小了。它拼命把袋口张到极限，裂口都快撑到缝线处了，可那颗符文星球在它的袋口面前，已经比它的袋口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它别说吞星球，连星球表面最浅的一道符文沟壑都兜不进去。

    天妇袋一愣，刚要缩回来——

    突然，周围的符文星球动了，数十颗星球同时调转方向，裹挟着碾压万物的惯性，从四面八方同时朝着天妇袋撞了过来！

    咚！

    第一颗星球把它撞飞出去。

    咚！咚！咚！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天妇袋像一颗被群殴的乒乓球，在几十颗符文星球之间弹来弹去，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每次它好不容易稳住袋身，就有一颗新的星球从侧面砸过来，把它撞得七荤八素、惨叫连连。

    “哇——”

    “哎呀！”

    “渣主！！”

    夏凡沉声道：“天妇，回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探手一招，天妇袋飞了回来。

    天妇袋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夏凡腰间，安安分分地挂在金袍之上，刺绣脸上还有几分委屈和不甘。

    “渣主。”它瘪着嘴，声音闷闷的，“弄死那只球。你一定要为我出这口气。”

    夏凡点了点头。

    天妇袋安静了。

    它其实也弄明白了，它是圣器，论品级比先天灵宝还高一阶。但周天星球不一样，它是这片九天雷池孕育出来的先天灵宝，这里就是它的诞生之地，是主场作战，它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既然这样，它也乐得休息。

    夏凡的目光锁定符文长河中央那片幻灭不定的星辰区域，平静地道：“周天星球，我已经看见你了，你躲着也没用，我们聊聊。”

    片刻的沉默。

    然后符文长河中心那颗半明半暗、半沉半浮的残骸后面，传来一个憋闷的声音。

    “不可能！你骗本尊！你绝对不可能发现本尊！”

    夏凡笑了笑。

    他左手抬起，指尖随意在虚空中画了一圈。一缕金光从指尖流出，凝成一条小小的金龙。不过筷子长短，鳞甲分明、龙角精致，摇头摆尾，活灵活现。

    金龙从他指尖游出，不紧不慢、从容优雅地跨越了整条浩瀚的符文长河。无数符文星球在它身边流转生灭，它却毫不停顿，径直飞到周天星球藏身的那片区域，绕着一颗半透明的残骸星球转了两圈，然后金光一晃，消散成点点星屑。

    “卧槽！真被你发现了！”周天星球知道藏不住了。

    符文长河中央的虚空微微一荡，一颗圆滚滚的金色球体从层层叠叠的幻灭星辰后面飞了出来，悬停在符文长河之上。

    它的球面上浮现出了一张脸，全由细密符文构成的脸庞，浓眉、圆眼、两道短粗的眉头挤在一起，嘴角向下弯着，一副很凶恶的样子。

    但配在它这颗圆鼓鼓的球体上，那股凶恶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圆润。

    浓眉大眼，想凶却凶不起来。

    周天星球瞪着夏凡，符文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你走吧。”

    夏凡看了它一眼：“这个没得商量。”

    周天星球的球面微微胀大了一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夏凡的声音很平静：“帮我个忙，承载我的三尸本源，助我炼化三尸，然后我就离开。”

    周天星球的符文眉毛猛地竖了起来，语气凶恶：“本尊给你机会离开，你却不珍惜！你想让本尊帮你？你先打赢本尊再说！”

    夏凡笑了：“你连我的法器都打不赢，你还敢妄言跟我打？”

    天妇袋虽然没有出声，但刺绣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放肆！”周天星球炸了，整颗球体骤然膨胀了一圈，符文脸庞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才是真正的九天雷池！本尊在这里诞生，这里的一符一文全都是本尊的化身！这里是本尊的主场，你在本尊的主场里，没有半分胜算！”

    话音落下。

    整条符文长河突然活了。

    亿万道符文同时从河面升腾而起，化作漫天金色狂潮。符文长河两岸的虚空开始扭曲，万千符文星辰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共鸣之音，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炸响在元神深处——古老、苍凉、混沌、仿佛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声鸣响！

    突然！

    无数符文从四面八方同时涌现，每一道符文都像是被点燃的星辰，金光璀璨、威压滔天。放眼望去，上下左右、前后十方，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符文。

    金色的风暴。

    金色的汪洋。

    金色的末日。

    那漫天符文汇聚成了灭世的洪流，朝着夏凡滚滚碾压而来。所过之处，虚空崩碎、时空错乱、万物混沌，一切法则都被强行归零、回溯到了创世之初的原始状态。

    天妇袋在夏凡腰间缩了缩，刺绣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渣主……这阵仗……有点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