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亚美尼亚的“叛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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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快呀!快跑!快跑!」

    所有的人都在叫喊着,甚至那些正在疯狂地奔向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农民和工匠也是如此,他们拚命地跑着,一边大叫着,仿佛这种叫喊声能够让自己跑得更快些,也能让自己身边的人跑得更快一些。而在他们身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就是猎犬的吠叫,马蹄的嗒嗒声和火把燃烧时的劈啪声之外,就是那些无比险恶和阴冷的辱骂,「杂种!叛逆!该死的粪便!地狱的魔鬼!蠢货!白痴!」这些他们从小听到大,几乎习以为常,甚至可以把它们当做自己的代称的污言秽语在此时,听起来却是那样的刺耳,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边还剩下了多少人,他们只看到了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墙上摇晃着的火光,以及修士们焦急的面孔,还有那扇大开的门……

    他们拚尽全力地冲了进去,一些人一踏入甬道,就一头栽倒在地,需要里面的修士手忙脚乱地把他们拖进去;还有一些人即便跌倒在地,也还在手足并用往前爬一一每个人都进发出了最後的力气,但也有人见到希望在即,甚至不惜抛下了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

    幸好已经进入修道院的人们见到这个情景,便立即冒着生命危险奔了出来,连拉带拽地将剩下的人全都拉了进来。

    呃,最後一个被拉进来的人则是一个强壮的农夫。他的背上居然还背着一个人。

    即便光线昏暗,人们依然可以察觉得出他身上的这人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应当是个官员,身着着丝绸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可怕的面具。

    这种面具就像一个笼子般的罩在他的头上,而在口部,有着一条如同长蛇般的铁楔子伸进了他的嘴巴,後世的人们或许不知道,但这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种刑具,是专门针对长舌妇而设置的,但有时候也会按在男人身上一一如果他说了什麽亵渎之言,无论是对主教还是对国王的,行刑者就会给他戴上这个笼子般的东西,然後将那根铁条插到他的嘴里,铁条的末端会有一个铁钩或是两侧有锯齿,让他既不能开口说话,也无法随意摇头或是做出任何会让铁条移动的动作。

    这当然是非常痛苦的,而且这往往还伴随着游街示众。

    当那个农民双膝一屈把他放下来时,人们发现他的手指呈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扭曲。很显然,他的手指都被砸断或绞断了。

    「快进来!」修士们高声叫道。他们叫嚷的同时,已经看到了那一连串迅速靠近的火光,便连忙吹响了哨子,上方的修士立即扳动机关,让沉重的铁闸门徐徐降落。

    然後他们跑出甬道,关闭了通往修道院的第二扇门。

    不仅如此,修道院里的修士还搬来了拒马,滚石,木头,在墙上燃起了篝火,架起了铁锅,里面烧煮着滚热的油脂和沸水。

    最让人焦心的是,那些被他们拉进来的并不是最後一批人,在他们後面还有十来个踉跟跄跄奔过来的黑影。他们看到铁闸门已经放下,不由得大声地哭嚎起来。

    於是在城墙上的几个修士立即放下了绳索和吊篮,这些人顿时大喜过望,他们冲了过去。有些仗着自己身强体健的便抓着绳索直接往上爬,而有些则迅速地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放进吊篮,甚至在修士们拚命往上拖的时候,他还站在底下,用自己的肩膀把吊篮托起来,希望能快一分就快一分。

    领主和他的骑士们就快到了,吊篮里的女人和孩子发出了绝望的嚎叫声,他们可能可以活,但留在城墙下,用肩膀托起吊篮的男人肯定没法活,修士们咬着牙齿疯了样地往上拽,还有一些修士跑来跑去,想要找到更多的绳索抛下去。

    但此时领主和他的骑士已经到了,跟着他们的猎犬立即被放了出去,它们凶狠地吠叫着冲向了那些还留在城墙边的人,如撕咬兔子、狐狸般撕咬着那些可怜的人,那个将吊篮托上去的男人有着几分力气,他的双眼冒出了汹涌的怒火,在一条猎犬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再跳跃,想要跳入吊篮去,咬他的妻子和孩子时,他猛地扑了过去,抓住了它的後腿,把它摔在地上,顿时摔得它脑浆崩裂。

    但与此同时,另外几条猎犬咬伤了他的腿,他抓住了一只,撕下了它的耳朵,但那只猎犬咬得更紧了。而另外一只卑劣的家夥则趁机咬中了他大腿靠近臀部的部分,任何一个男性都经不起这样脆弱之处被撕咬,他狂叫了一声跪了下来,猎犬猛扑着蜂拥而上,咬着他的面颊和喉咙,男人拚命地挥舞着双手,他的眼神不甘地盯着那个逐渐升起的吊篮。

    若是他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怎麽办呢?

    但无论如何,他们可以在这处修院中得到保护。

    可就在此时,一道光亮突然出现在他的眼中,通常光亮会给人带来温暖和希望,但这道光亮带来的却是死亡,领主麾下的一个骑士从容地架起了一把长箭,长箭的顶端,绑着沾有煤油的羊毛,一个扈从点燃了它,他一箭射过去,箭矢径直命中了吊篮的一侧绳索。

    绳索断裂後,吊篮就像一个骤然失衡的摆锤,剧烈地在城墙上晃动起来,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全都摔在了地上。

    「不!」男人大声地叫道,他扑过去想要抓住那些正准备袭击他妻子和孩子的猎犬。第二支箭到了,射穿了他的头颅,让他圆睁着眼睛不甘地死去。

    哭叫声变得更大了。骑士们纷纷仿效,天主赐给他们的恩惠被他们用在了残害无辜者身上,他们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能够命中一个人,他们的箭术不如第一个骑士好,但比起射中晃动的绳索,射中人可就要简单的多了。

    最可悲的是那些即将攀爬到城墙顶端的人,他们若是跳下去也会摔伤,却无法逃跑。但如果他们挂在那里,就是现成的靶子,修士们拚命地把他们往上拉。但他们听到了领主畅快地大笑着:「射啊,孩子们,给我射!我会给你们买赎罪券的!」

    一个修士心道不好,但骑士的箭矢已经应声而来,嗖的一声便击中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有修士下意识地放开了绳索,绳索连同上面的人伴随着一声哀嚎摔到了城墙底部。这并不能怪他们,毕竞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都能冷静自若,舍己为人。

    领主仰望着城墙上慌乱的修士们,唇边浮起了一丝冷酷的微笑,只是眉宇之中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烦闷。

    「打开门,」得到示意後,他身边的侍从策马上前高声叫道:「让你们的主人入内。」

    回应他的是一枚箭矢。在这种时代,可别以为修士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乖宝宝,有多少骑士成为了修士,又有多少修士做着和骑士一样的事情呢?

    他们一样可以纵马驰骋於战场之上,用起钉头锤、刀剑和长弓来,甚至要比做功课更自如和熟练一些。领主眯着眼睛一看,便认出那人正是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新院长。

    怎麽说呢?他可能是贵族们最不喜欢的那种修士,刻苦虔诚,不喜享乐。

    最主要的是,他虽然是深坑修道院中的一个修士,但他能够成为院长,却是由他们的新主君塞萨尔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的,按理说他应当忠诚於塞萨尔,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是如此,但领主还想要争取一下,「开门,让我们带走潜入这里的叛乱者和他们的士兵。」

    修道院院长放下手中的长弓,他和领主都是经过拣选的人,黑夜对他们的视力构不成太大的障碍,因此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面孔,一个得意,一个冷静,「我这里没有叛乱者,也没有士兵。」院长的回答让领主震怒,「你知道我在说什麽!?」

    他特意用了「潜入」一词而非窝藏已经算是对修道院院长的宽恕了。

    他在暗示对方,只要他打开大门,让他进去,把那些人全都带走,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修道院院长,「你是世俗之外的人,又何必为了不属於你的权力而做出不合乎你身份的事情呢?」领主只恨现在的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院长不再是他的表弟了,不然的话,这件事情解决起来就要容易得多。

    哦,不,应该说这件事情原本就不会发生。

    「你又何必站在我们的君主身边呢,他能够给你什麽呢?虽然他将你拔擢成了这里的院长,但他对你们同样有着诸多的要求,你们要祈祷,要做圣事,要做功课,要抄录经文,要酿酒,甚至於如同农民般的耕作,如同女人般的纺织……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你们用那圣洁的力量去治癒那些愚昧无知的农民,甚至於乞丐,他们罪孽满身,混沌无知,甚至有些还是异教徒,这是上帝所允许的吗?这是教会所允许的吗?不,都不是,他是个魔鬼,只不过假借了圣人的名义,叫你们白白地将精力投入到了这种毫无回报的工作中,他所要的就是让你们疲惫,让你们辛劳,让你们无法察觉那些华美外表下的肮脏真相,他在利用你们,仔细想想吧,你们得到了什麽呢?

    病人甚至不会感谢你们,他们只会感谢那个让你们出来工作的君主。

    别再犯蠢了,我们所求的也并不多。甚至没有想过要收回我们曾经进献给他的那顶王冠……」「只要他能够改变他的一些做法,是吧?」深坑修道院的院长冷淡地说道,他完全能够听懂这些人的意思。

    毕竟作为亚美尼亚最大的圣地之一,深坑-格里高利修道院的修士,即便很少外出,也能够从那些领主和贵族口中听到不少抱怨他们的新君主的话,虽然那时候亚美尼亚贵族在拜占庭人和突厥人的双重压迫下,不得不向塞萨尔求援,并且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那时候他们并不是那麽想的,他们只以为无论塞萨尔有着怎样的名声,国王总是一样的,他必然要站在贵族和骑士这一边,与他们一同压榨那些卑微的平民,他们之前过着怎样的日子,今後还能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们将塞萨尔看做了下一个鲁本三世。

    鲁本三世只是个傀儡,他所拥有的权力已经非常的小了,小到他不得不出卖自己女儿的婚姻才能获得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援军。

    但那时候亚美尼亚真的没有一战之力吗?当然有,只不过那些贵族们并不愿意听从鲁本三世的命令,他们把他看作了一个傀儡,更不愿意为了这个傀儡耗费自己的心血和精力,他们的各自为政和自私自利,才是导致亚美尼亚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御、任由敌人长驱直入的最大原因。

    塞萨尔虽然率领着十字军以及一些依然有着良知的亚美尼亚贵族赶走了拜占庭人和突厥人,但对於亚美尼亚的大部分贵族来说,这只是一桩钱货两讫的交易罢了,他们已经付出了一顶王冠作为报酬,塞萨尔应当满意了,他不该在这里对他们指手画脚。

    最让这些家夥惶恐的是,塞萨尔所要求的并非宫殿,珠宝和丝绸长袍。

    他在挖掘他们的根基。即便一开始没有弄懂那些官员和士兵是做什麽的,後来他们也能明白了,反抗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当他们的管事想要绞死几个不愿意缴税的农民时,他们竞然敢拿起镰刀草叉和斧头,与他们对抗。他们大声地宣称,陛下没有要那些东西,他没有收那些税,这都是你们自己编造来骗人的。

    是的,没错,确实如此,但这不是他们的权力吗?

    以往的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他们都是这麽做的,但农民们可不会听这些,他们之前任由贵族老爷们愚弄,是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有心人故意为之的愚昧之中,他们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生活得就像是一头牛或者一匹马,唯一所想的就是能够吃饱,或者让自己的家人吃饱,他们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边或身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算是他们的老爷,也必须用皮鞭和木棒才能让他们明白自己该做些什麽。

    但这种情况在塞萨尔的吹笛手和税官进入村庄後有了巨大改变,比如被派到亚美尼亚的吹笛手和税官。或许还有一些小鸟们,他们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的丰富,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农民们的信任。而在得到信任後,想要教导这些农民们数数和识字就容易得多了。

    而塞萨尔的法律在制定的时候就特意注意了这一点,尽可能地直白、简单,以保证这些几乎是一片空白的人也能够听懂和了解。

    而对於这些农民们来说,只要联系到粮食的事情,就必然会让他们万分上心。

    就如同曾经的戈鲁那样,他们学习的动力并不是为了能够让自己进一步攀升,或者是成为一个受尊敬的人,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能够通过这种方法挽留一碗豆子也是好的,但这样的普及和教导很快便引起了极为广泛的不满一一不满当然来自於曾经的既得利益阶级,也就是那些贵族和领主们,或许还有一部分骑士。

    骑士们并不是个个都能够遵守他们曾经宣誓要固守的八大美德的,恰恰相反,有些人甚至就以淩虐弱者、享受暴力着称,这种人也往往会被赏识他们的领主收留在麾下,正所谓蛇鼠一窝。

    当塞萨尔的法律如同罗网一般投下,缓慢地将一切纳入规整的条条框框的,最先感受到不适的就是他们,他们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在壁炉边,在床榻上,在马背上喋喋不休地抱怨。而经过几番试探後,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也就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不过,他们并未想在这时候掀起叛乱,他们确实还在等待时机,或者说他们确实畏惧着塞萨尔一一他们距离塞普路斯如此之近。当然也听说过「七日哀悼」,而塞萨尔更是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大败和驱逐了让他们束手无策的突厥人和拜占庭人。

    虽然也有人提出,在塞萨尔巡游的过程中,设法将他诱骗到一座城堡里,而後让他和他的士兵们喝得酩酊大醉,趁机将他们杀死,但这个计划很快就被其他人否决了,谁不知道塞萨尔极少饮酒,哪怕是在宴会上最好的葡萄酒也只能让他微微沾唇,他只爱喝水,这种简直如同农民般的作风虽令人诟病,他却很喜欢,因为这能避免因酒精误事。

    最麻烦的是他身边的那些侍从、骑士和士兵们也因为这个原因在酒精上颇为节制。

    最後他们一致认为还是应当好好地接待塞萨尔,也别让塞萨尔察觉他们的真实想法,更要警告他们的那些骑士们一一在塞萨尔巡游亚美尼亚的时候,最好能够收起一些身上的利刺,暂时对上那些卑贱的农夫或工匠。

    等塞萨尔回到了埃德萨,他们还不是想要做什麽就做什麽吗?

    当然叛乱的准备也是要做起来的,像是武器和士兵一一只是这样的秘密很难不被泄露,一只小鸟无意中打探到了此事,她将这个秘密迅速地送了出去。

    他们杀死了那只「小鸟」,以及和她联系的人,但他们不确定有没有一两只鸽子在看不到的地方飞了出去。这可真是一桩糟糕透顶的事情,以至於他们不得不提前发动了他们的行动。

    当然,他们依然不敢公开立起叛旗。

    他们寻找的藉口和希望得到的结果是一塞萨尔的这些政策无法在亚美尼亚推行下去。

    简单点来说,那些农民们根本不知道塞萨尔的法律在说些什麽,他们以为那些税官和吹笛手都是被安排来对付他们的老爷,於是他们在愤怒之下,便将这些老爷杀死了。

    没错,那个被农民背进了修道院的税官,就是先遭到他们的监视,然後被抓住,经过了一番拷打和折磨後,又被带到了村庄的广场上。

    他们将所有的村民召集起来,并且要求他们每人都要往这个无辜的年轻人身上戳一刀子,这样一来,就算这些农民想要投降,塞萨尔也不会接受了。

    塞萨尔如果不狠狠地惩罚他们,还有哪个人肯做他的税官呢?若是塞萨尔狠狠地惩罚了他们。贵族们也可以趁机挑拨亚美尼亚普通民众与塞萨尔的关系。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些一向麻木不仁,只在最近才有了一点活气的农民,突然长出了脑子和勇气,也不是谁先开了头,随着一声呐喊,他们一拥冲向警役和士兵,将他们掀翻在地,在管事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就从这些老爷们手中夺过了税官,并且带着他迅速地逃出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