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後，新泉，海州科技博览会园区，一片喧嚣。

    刚刚扩宽才不久的道路之上塞满了汽车，龟速向前移动，喇叭里一遍遍的呼喊着即停即走切勿逗留。几个刚刚修建完成的大型停车场已经全部占满，海岸工业不得不临时开放部分厂区供应旅客停车。就在系统的预计之中，园区内外和新泉的餐饮供应已经难以支撑最高峰时的用餐负荷，不得已开放了海岸的中央食堂开始为各个餐饮点位进行供应。

    相关的工作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始，预制菜品和食物已经随着物流车送往了园区各处。而大量临时厕所也已经全部就位。

    部分车间员工被乐园系统临时调遣，以「外勤出差』的方式投入到园区内为旅客进行导航和服务……哪怕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依旧让每个人汗流浃背，忙到几乎难以呼吸。

    中央空调的疯狂运转，无数冷气如潮水一般喷涌，依旧难以压下空气中的滚滚热浪，触目所见的一切，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所谓，人山人海！

    海州科技博览会第五天，迎来了人流量的恐怖高峰。

    就在前些日子的活动、GG和宣传乃至残疾人运动会所造就的声势之下，预定的参展旅客数量抵达了三万，而现在早就已经超过了，根据乐园的预计，本日最终参展人数将在六到七万左右。

    大量荒野中的聚落民是根本没有预约购票的习惯的！

    说来就来。

    听说新泉这里有热闹可看，闲得淡出鸟来聚落民们这不得来尝尝咸淡？况且最近新泉大兴土木，那麽多工作机会，大家多多少少都赚了点钱，不够进城挥霍，总是能在这种赶大集一样的时候带家里人来逛逛的。况且不只是海岸的内部超市这些日子对外开放，博览会的厂区里，很多厂商开通了零售，给的也都是活动成本价，如果有心仪的物件自然可以痛快拿下！

    爽耶！

    最重要的是，今天是海岸集团的产品发布会。海岸科技和海岸工业每年的狠活儿大放送！

    作为季厂长死忠的垃圾佬们，怎麽能不第一时间来凑个热闹呢？如果第一时间下单的话，拿到货的速度也快点不是？

    於是乎，诸多海岸的大小三轮越野车呼啦啦的从各处聚落汇聚而至，整个园区都显现出未曾有过的喧嚣和繁盛。

    换洗了乾净衣服的聚落民们和城里人汇聚成了人群，排着一样的队，吃着同样的饭菜，喝着冰镇的碳酸饮料，热闹喧嚣之中，几乎快要看不出区别……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有区别。

    「喔，好多猫猫。」

    优先通道的入口处，牵着俩小孩子的少女跟在母亲身後，好奇的环顾四周：「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这麽大场地呢，速度好快啊。」

    「热闹点好啊，热闹点才兴旺嘛！」

    体格宽阔异於常人的魁梧母亲笑容满面，手里拿着手机哢哢哢拍个不停，只可惜，网速不好，没办法直接发朋友圈。

    人群之外，三妹蹦蹦跳跳，踮起脚，凝视着又一只粉红色涂装的矮胖猫耳机器人走过去：「姐，二哥是不是很喜欢猫啊？」

    「胡说！」老麽严肃纠正道：「二哥分明应该更喜欢狗一些！」

    三妹顿时瞪眼：「你放屁，你看大家都是猫耳朵，哪里有狗了？」

    「不准说脏话！」

    陆玲擡手一个脑瓜崩：「不要跟大哥不学好。」

    「她是自学的！」老麽举手举报：「上次我看她在网上跟人对骂，骂的可脏了我跟你说……」「我这是为了维护二哥的声誉，你懂什麽！」三妹的死亡凝视直勾勾的看向老麽，嘴唇开阖，「暑假作业』四个字无声而过，顿时老麽如遭雷击，脸色浮现苍白。

    「嗬！」

    三妹得意的昂起头来，轻松镇压杂鱼弟弟。

    小样儿，跟我斗。

    陆玲含笑看着两人打闹，决定不在这麽高兴的时候戳破他们的侥幸，牵着小孩顺着排队往进走。「二哥呢？二哥呢？」

    老麽踮脚，环顾四周：「怎麽还是看不见二哥。」

    「小季很忙的，别去给他添乱，余秘书不是把票给我们了吗？」

    陆妈弯下腰来，轻松的将身量见长的两小只抱起来架在胳膊上：「我们先自己逛逛，等会儿就能看到他啦。」

    「那大哥呢？」三妹好奇的问：「大哥也很忙麽？」

    「也忙，也忙。」陆妈含笑回答，听见了身後陆玲怨念的声音：「妈都来这麽久了还不出来，别是忙着在抠脚就行。」

    「就是，每天在外面瞎混。」

    陆妈点头：「回头你好好说说他，这麽大的人……」

    待遇之参差，已经令背後那一具漆黑的重型外骨骼僵硬在原地，刚刚擡起手停在半空，说不出话。绷不住眼泪了。

    究竟谁跟你姓陆啊！！！

    「啊，不好意思，对不起。」

    就在排队的时候，门口一个行色匆匆的员工和陆玲撞在了一起，猝不及防，险些跌倒，赶忙对着少女道歉。

    「抱歉抱歉，搬东西太多，迷糊了。」

    「没关系，没关系，快去忙吧。」陆玲摸了摸财物手机确定还在之後，再度浮现笑容，摆手道别。目送着神情感激的员工走远了。

    人潮人海之中，烈日暴晒下的员工汗流浃背，走出拐角之後就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在新泉七拐八拐，走进了招待参展厂商的酒店。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搬运着各色器材来回奔走。

    他敲响了一扇门，钻进门缝里去，剧烈喘息。

    「怎麽回事儿，阿涌？」

    房间里的男人瞥着他紧张的神色，神情警惕：「你不是应该混进场馆麽？难道出事儿了？」「不，不是，黄大哥放心，没事儿，就是有点不对劲。」

    李涌擦着冷汗，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多了很多新的安保措施，除了身份牌之外，有些地方还要验证虹膜和指纹，如果我不是涡系的话，说不定就露馅了！」

    「你以为呢？」

    黄铭冷笑一声：「这麽大体量的展览，这麽大的规模和这麽多人，如果安保形同虚设的话，那我们就应该跑路了，慌什麽慌？」

    他擡起手来，指头上的戒指，一颗钻石依旧澄澈，透明。

    内部的模因没有遭到丝毫的扰动。

    这才是关键。

    「看到了吗？」他说，「如果海岸真能确定你和我另有图谋的话，现在这一颗钻石就会有所变化了。」整个队伍所有人都是以正常的身份分批进入新泉，而且彼此之间从未曾使用电子设备进行过交通，所有的接触全部都是以各种理所应当的程序和名义，而在其他的时候，完全就是来自天南地北、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更何况，还有上位以太所进行的遮掩。

    十六颗钻石佩戴在不同人的身上，一旦其中所寄托的【名】被事象所扰动，就会自然而然的出现反应。简而言之，一旦有人在观测之中对他们的身份出现怀疑，戒指就会立刻变成漆黑。而且，越强的天选者在事象变化之中所能造成的扰动就越是惊人，反应就越是迅速。

    这是最直接的反应和变化，哪怕是童家也无法遮掩。

    此刻钻石的平静，就恰恰说明了，他们仍存於庇护之中，敌明我暗，优势在我！

    「做好你的事情，阿涌，什麽都不用担心，明白麽？」黄铭的声音响起，如此低沉，带着不可思议的磁性，抚平了李涌心中不断扰动的恐惧，令他重归平静之中，再度平和。

    「我，我明白了。」

    李涌点头，再一次出现笑容。

    转身离去。

    感受着心智之种渐行渐远，房间里的黄铭掏出了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到：【状况有所变化，新泉的防备提升了，是否推迟？】

    【一切正常，不必担心，按照计划进行。】

    很快，羊皮纸上浮现出另一头的回信：【优先保全自身，不论其他部分成败，你只要配合田山和柏宁格两队的行动就好。】

    黄铭合上了羊皮纸，提起了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更替了伪装之後，吹着口哨，汇入了旅馆外的人群之中。

    消失不见。

    就这样，一颗颗看不见的心智之种随着那婉转的口哨声无声扩散开来，在涌动的人潮之中无声起落，一颗颗的，生根发芽。

    於此同时，海岸工业中央食堂，一群刚刚轮岗换班完成的保安已经饿到快要敲盘子，正排着队催促着快「你莫急嘛，在弄咯，催啥子催嘛！」

    满头大汗的厨房工长正指挥着下属们赶快将锅里的菜品盛出来，一盘盘满满的送到前面去，然後就在一群饿疯了的保安人员争抢下，一盘盘空空的送回来。

    热火朝天的後厨之中，一片繁忙。

    「水果？水果呢！」工长环顾一周，勃然大怒：「水果送来老没得？？！」

    「来了来了！！！」

    门外传来沙哑的呼喊，拖着巨大推车的男人一路小跑，撞开了厨房的大门，已经汗流浃背，快热昏过去了。

    顿时其他等了很久的员工一拥而上，快速拆分推车上的箱子，将一颗颗水果清洗乾净之後丢进机器里，很快崭新的托盘再一次送过去。

    等全都菜品之後，忙完了这一班的厨房才终於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就在下一班到来之前，坐在椅子上吹冷气，聊天打屁。

    听到了外面一阵阵欢呼和呐喊的声音，那是发布会的前奏，一阵恢弘的旋律隔着层层墙壁响起，还有人探头在看窗户外面的巨大屏幕。

    作为发布会的预热，万众瞩目的运动会重点项目·拳击！

    两位因残疾和偏瘫退役的拳击手一路依靠着乐园接口，杀穿了预选赛之後，将使用海岸所提供的轻型外骨骼，在所有观众的眼前，分出胜负！

    仅仅是出场环节，就引发了一阵阵欢呼和呐喊，连厨房里的人也都啧啧感叹。

    「我叼，看到了吗，那个肌肉块！」

    「肌肉有卵用，要看反应的，那个姓刘的听人说，半年前还在床上流口水呢，能行麽？」

    「包行的好吧！刘龙必秒张序！」

    嘈杂的低语声里，分发冰水的厨师注意到了送完水果之後就坐在角落里的同事：「小赵你脸色好难看啊，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热的，发慌。」小赵虚弱一笑：「有点头晕了。」

    「这麽大热的天，在外面不停的跑，你也辛苦了，不行就回去休息一下，我帮你请假。」

    「不，不用了，坐一会儿就行。」

    他连连摆手，搓着指尖，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他的手上：「小赵，你买钻戒了哇？」

    「嘿，女朋友送的，人工钻，不值什麽钱。」

    「你小子，什麽时候谈的女朋友啊？」

    「哈哈，才确定关系。」

    小赵羞涩摆手，不堪追问，可视线却有意无意的望向了柜，凝视着那些盘子里的新鲜水果切片渐渐的消失在了一具具餐盘之中。

    他无声笑着，不知什麽时候，推门而出，消失不见了。

    无人在意。

    海岸工业大门之外，一辆辆排队的货车之中，带着钻戒的司机歪头点燃了一根烟，低头对表，看了一眼时间。

    从车旁散漫走过的人群之中，有人伸手，随手捡起了一个从车厢里掉出来的包裹，汇入人群。一切都在繁忙的运转，喇叭声、呼喊、广播声不绝於耳。

    可不知不觉，那些声音都不见了。

    一切都变得格外静寂起来，就像是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如火如荼的氛围之中，呐喊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海岸科技的场馆之内，聚光灯下，堪称简陋的轻型外骨骼泛着铁色的寒光，就在高亢的喇叭声里，两个身影悍然碰撞在了同一处。

    轰鸣爆发！

    电机的过载运转之下，碰撞在一起的铁拳进射火花。

    两具残缺却又健美的躯体得以再度补全，挥舞着更胜往日的力量，全力以赴的对决，每一次攻防都在掀起阵阵声浪，每次系统判定的有效得分都惊起片片呐喊。

    就在这令观众们倍感新奇和刺激的观赏之中，场内场外所有见证全程的业内人士都已经开始汗流浃背。快，太快了！

    不是两者的速度，而是神经反射的过程。

    对於专业的拳击人士，上的两个人的反应几乎可以称之为普通，毫无亮点，任何一个拳击选手在经过训练之後，都能够同他们打几个来回。

    甚至，如果有天赋异禀的选手，可能在两个回合之内直接拿下比赛。

    可关键在於，这是针对健全者而言的标准，而不是一个残疾人的神经反射再加上乐园接口的转译、解读、控制和实施的全程！

    哢哒、哢哒、哢哒、哢哒……

    激烈的观战之中，陆玲总是听见耳边传来的稀碎声音，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了还在不断按着机械秒表，口中喃喃自语的中年男人。

    他死死的盯着上的一举一动，眼瞳却几乎涣散，汗流浃背。

    「五百、六百、五百、五百、七百、六百……三百？卧槽？认真的吗？真三百？」

    三百毫秒！

    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最快反应极限速度，是生理系统决定的一百二十毫秒。

    这一百二十毫秒的天堑，除非是由灵质参与加速整个过程，否则绝对不可能打破。

    倘若擂上的拳击手的反应速度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不，哪怕再拉长一些，一百五十，甚至一百八，一百八十毫秒的反应时间。

    那剩下的，就是埠和机体的反射时间！

    一百二十毫秒，零点一二秒，对於常人而言，已经是几乎无法感知的短暂瞬间了！

    当不知道多少研究室、厂商所投资的研发组还在死磕着一百五十毫秒的门槛时，海岸就已经轻松跨越了这一道天渊。

    可真的是极限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选手的身上，有的人凝视着他们鼻青脸肿却依旧坚定的面孔，有些人欣赏他们仿佛燃烧的眼神和斗志，还有的，则落在那一条金属脊椎之上，紧紧的盯着，目眩神迷。

    就好像看到了未来一样。

    胜负已经无关紧要了，从这一场比赛开始的那一瞬间，这一近乎划时代的成就，就已经来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哪怕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这是经过特殊的调制和适配的特殊型号，普通型号完全没得比，可又何必去比？

    它已经充分证明了乐园接口的前景，那是足以同其他所有专利接口一决高下的恐怖潜力！

    况且，谁又能确定，这就是极限了？

    只看白鹿天选者就知道，这种灵质传导的反射速度，其上限，可是能够无限制的接近於零的！不，根本远远不用达到那种程度，只要能够无限的接近普通人，接近一个健全者……乐园接口，就已经足以改变这个世界！

    观者眼花缭乱，思者目眩神迷。

    聚光灯之下的碰撞声不绝於耳，铁光交错之中，崩裂的声音在某一刻终於响起，如此刺耳。就在擂之上，酣战的二者碰撞在一处，再紧接着，一个失去意识的身影就在上勾拳之下，拔地而起。嘭！！！

    落地的巨响之中，高亢尖锐的哨声响起。

    胜负已分！

    再紧接着，未曾有过的狂热呼喊从场中响起，见证全程的观众们纷纷起身，挥手欢呼，向着场中那个趣趄摇晃的身影致以敬意和欢呼。

    那一双充血泛红的眼瞳仿佛未曾反应过来，在恍惚之中，擡起来，凝视着无数闪烁的光芒，咧嘴一笑。时隔二十多年之後，在车祸里失去半身知觉的拳击手，再一次回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擂之上。将这一切，拥入了怀中。

    太美好了，美得不切实际。

    是梦吗？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自己为何还没有痛哭着醒来呢？

    恍惚之中，他擡起手来，向着无数欢呼呐喊传来的方向做出了最後的回应。

    就这样，用尽了最後的力气。

    仰天倒下。

    很快，在专业的医疗团队之下，两位参赛者被证明了生命体徵正常，只是正常的眩晕和休克，并没有生命危险，并且出席了接下来的颁奖和参访。

    短暂的时光一晃而过，当两位选手和擂一同消失之後，休息时间到来，偌大的场馆之中依旧座无虚席哪怕是起身去过了洗手间也会匆匆归来，完全没有任何人离开，甚至还有更多的从二楼和三楼之上的看入场。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致志的凝视着巨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满怀期待的，等待。

    直到毫无徵兆的，巨大的屏幕之上，来自海岸的宣传片再一次亮起。

    一个略显消瘦的人影手握着提词板，仿佛散步一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打破了漫长的枯燥和等待，提前了足足五分钟，登上了属於自己的舞。

    就在扑面而来的欢呼浪潮中，向着所有人挥手，露齿一笑。

    「我觉得，不应该让大家等的太久。」

    那个真正创造和主导这一切的人露出了微笑：「所以，先向後还在准备的所有同事们道个歉……然後，咱们这就开始吧！」

    季觉！

    「啊，二哥！二哥出来了！」

    下前沿的观众席上，陆玲兴奋的摇晃着身旁的母亲，挥手向着上呐喊，可现场的声音太高了，上恐怕完全听不见。

    但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一双含笑向着自己看来的眼神。

    「是季觉！是季觉没错！」

    现场最後面，人群之中的百无聊赖的观察者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在念话通讯之中报告：

    「季觉本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