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惊天巨变 第八百八十六章 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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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橡木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恰好与伦巴第公爵四目相对。

    这一刻,弗朗切斯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几乎骤停。

    伦巴第公爵的脸上没有预期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以及那双深陷眼窝、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疲惫和空洞的眼睛。

    这种异常的平静,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弗朗切斯科感到恐惧和窒息。

    他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缓缓朝里面走去,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准备承受伦巴第公爵的雷霆之怒。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伦巴第公爵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直接问出了一个让弗朗切斯科魂飞魄散的问题:「弗朗切斯科,告诉我,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大概还需要多久,会到达宫城大门外?」

    弗朗切斯科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一公爵大人怎麽会知道!他怎麽会知道敌人已经攻进城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和推脱之词,瞬间被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击得粉碎,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惨白,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淌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弗朗切斯科这副模样,伦巴第公爵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他重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了一口气,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当那声来自南城门的————传遍了整个米兰城的、让人可怕的轰鸣声响起时,」伦巴第公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望,「我就已经————预料到结局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缓缓陷入了回忆————

    「一个多月前,在波河平原上————我就亲身领教过勃艮第人这种秘密武器的威力了。那如同地狱雷霆般的巨响————我带去的一千多名最精锐的骑兵,几乎瞬间就————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後怕和苦涩,「我当时离得足够远,只是被震落下马————侥幸,在几十个忠诚卫士的拼死护卫下,才逃回了米兰————否则,早就和那些骑兵一样,屍骨无存了。」

    「如今,」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弗朗切斯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认命,「他们再次使用了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来攻城————我又怎能————还敢奢望奇蹟发生呢?」

    说到这里,伦巴第公爵的语气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不再追问细节,也不再责怪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近乎吩咐日常事务般的口吻,对弗朗切斯科说道:「抓紧时间安排吧,弗朗切斯科。想办法,平安地将我、我的亲眷、还有宫廷里那些重臣和勋贵们————送出米兰。」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渺茫却又不甘彻底熄灭的光芒,「如果————如果能逃过这一劫————也许,将来————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打回来。」

    说完这最後一句近乎自我安慰的话,伦巴第公爵不再看弗朗切斯科,而是缓缓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那扇巨大的窗户,背对着他,静静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混乱、火光越来越近的城市景象,一言不发,仿佛化作了一尊凝固的、绝望的雕塑。

    弗朗切斯科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计划未被深究的侥幸,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和巨大的失落。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失落情绪里的时候。

    他缓缓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叶出体外。

    然後,他对着伦巴第公爵的背影,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末路气息的书房。

    轻轻带上房门,弗朗切斯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急切。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执行伦巴第公爵刚刚下达的、也是目前最重要的命令一逃亡!

    弗朗切斯科刚轻轻带上书房那沉重的橡木门,还未来得及平复自己复杂的心绪,就看见铁卫队长正脚步匆忙地沿着长廊朝他走来。

    这位向来以冷峻沉稳着称的爵士,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古井无波,眉宇间紧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紧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作为伦巴第公爵最信任的贴身护卫首领,侍奉这位公国统治者多年,他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无力与急迫。

    虽然宫廷高墙之内暂时还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但墙外远处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以及越来越近的混乱喧嚣,都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提醒着他,致命的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他刚刚亲自去宫门处巡视并布置防务归来,为了阻止那些可能随时涌来的溃兵和暴徒冲击宫城,他已经将守卫增加了一倍,但这依然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

    时间每流逝一秒,脱困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他现在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必须立刻见到伦巴第公爵,明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一是死守宫城,还是即刻撤离?

    就在这时,弗朗切斯科拦住了他的去路。军事大臣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断。

    「莫拉爵士,你来得正好!」弗朗切斯科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立刻以最快速度,将公爵大人的所有亲眷、宫廷重臣以及勋贵元老全部集中到内廷庭院!准备好最精简的行装和便於携带的金币,准备出城!」

    铁卫队长闻言,心中一惊,但随即又感到一丝了然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了。他立刻点头,「是,大人!我立刻去办!」

    但他马上又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大人,您是否已经派人去联络城外?尤其是北门方向?

    我需要知道还有多少兵力可以接应,或者至少能为我们拖延时间!」

    弗朗切斯科快速答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立刻派出你最得力的手下,立刻前往北门方向打探!命令所有还能联系上的残部,不惜一切代价退守北门,建立防线,死死拖住追击的敌军!他们的任务不是胜利,是为公爵大人的撤离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明白吗?」

    「明白!」铁卫队长重重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大人,撤退路径如何安排?如果直接从北门走,目标太大,很可能立刻就被敌人的骑兵追上,恐怕————」他认为这极不保险,几乎是自投罗网。

    弗朗切斯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决绝,他凑近铁卫队长,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耳语了一番,透露了他的秘密计划。

    「我们这样————」

    只见铁卫队长听着听着,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露出惊讶、随即又转为赞同和决然的神色,不停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大人此计虽险,但确是眼下唯一的生路!」铁卫队长听完,立刻说道。

    「事不宜迟!快去安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弗朗切斯科催促道。

    「是!」铁卫队长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按着剑柄,迈着坚定而迅速的步伐离去,开始执行这套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希望的逃亡计划。

    宫廷之内,最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行动,悄然展开————

    很快,铁卫队长派出的士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弗朗切斯科的命令迅速传遍了内廷的每一个角落。

    转瞬间,这座原本秩序已经开始缓慢崩塌的最後堡垒,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慌又忙乱不堪的「准备」之中。

    内廷里,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击碎了贵妇名媛们最後一丝幻想。哭嚎声、尖叫声和焦急的催促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在那些奢华即将被抛弃的卧室和偏厅里,女眷们的第一反应竟是本能地冲向华丽的衣橱,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精美的丝绸长裙、天鹅绒斗篷、镶嵌着珍珠和蕾丝的华服胡乱地塞进打开的木箱里。

    这些象徵着她们身份、地位和往日奢靡生活的物件,是她们难以割舍的过去。

    「快!多拿几件!这件是东方的丝绸!」

    ——

    「我的貂皮斗篷!冬天还要穿的————

    然而,一旁的男人们却粗暴地打断了她们这近乎徒劳的行为。

    「愚蠢的女人!都什麽时候了?还要这些累赘做什麽!」一个威托特家族的男丁一把推开正在装箱的妻子,将里面的华服全部抓出来扔在地上,大吼道:「金币!珠宝!把所有的金币和珠宝首饰盒拿出来!只带这些!快!」

    类似的情景在各个贵妇们的房间里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