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燕归 八十七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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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秋是个很特别的人。

    轻岚和杨玄庭两人跟在芳秋身后,不急不缓地向皇宫的方向步行而去,轻岚则不时抬头看芳秋的侧影。

    他头发花白,身体也像大部分老人家一样矮矮胖胖,只是他脸上总是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悲悯,让人想起庙里供奉的佛像。

    深夜召见,也许又是一场风雨。

    也或许,只有像芳秋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才能总是历经风雨却岿然不动吧。

    芳秋没有带他们去正清宫,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多时,“勤政殿”的大匾出现在轻岚眼前,拾级而上时身旁的侍卫们才停下了跟随的脚步,只由芳秋带着他二人往大殿里去。

    这时,秋芳才开口对轻岚道,“你父亲,皇上已经从鸩狱里接出来,送回林家宅子里了,人好着。”

    轻岚微微低头,答了声,“谢公公告知。”

    “进去吧。”

    勤政殿是安立帝办公之地,这里陈置精绝,比起正清宫有过之无不及。

    轻岚一面走,一面观察着四周,感觉他们似是从侧门被领进的大殿,因为进门后并没有直接看到殿堂。芳秋带着他们走过了一条长长、长长的过道,两侧为了挡风放下了黑色的幕帘,靠墙一侧每五步就有一盏点着十数支红色蜡烛的金色烛台。

    黑色的帷幔有时被风吹得蓬起,一旁金色火焰便闪闪烁烁,地面清冷的大理石板便光影交汇,使此处不似人间。

    走到尽头,轻岚终于看见坐在高殿之下的安立帝,他披着一件黄色衣袍,正一脸肃穆地读着手中的奏折。在他身前还堆着一座小山似的奏疏。

    高座之下,太子李钧、太平郡王李钦都在,他们一左一右,坐于安立帝的两侧。

    四人彼此看了看,目光中似有万语千言。

    芳秋走在前面,绕到安立帝的身侧耳语了几句,轻岚与杨玄庭则在此时俯身行礼。

    安立帝这才抬起眼睛。

    虽是深夜,烛火却将这大殿映照得通明,安立帝放了奏疏,低声道,“起来吧,今晚你们都受惊了。”

    安立帝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也许是因为熬夜的缘故,他看起来比从前还要苍老。

    “玄庭今晚,又立功了。太平郡王看人的眼光,确实不差。”

    李钦起身躬手,“父皇谬赞了。”

    一旁李钧脸色微变,冷冷望了李钦一眼,又看向跪着的杨玄庭与林轻岚二人,冷声问道,“杨玄庭,既然你早知贡国的叛国皇子在我岱陆境内,为什么一直隐瞒不报?”

    “叛国皇子”四个字一出,轻岚不由得一时恍惚。

    叛国?百里澈叛国?

    未等杨玄庭开口,一旁李钦已经侃侃而谈,“回父皇,这件事怪不的玄庭,他回岱陆还不足半月,就算偶然发现那百里家的公子在岱陆城,也还是要再作一番侦查才可上奏,否则岂非有欺君之险。”

    李钧并不服这个解释,反诘道,“既要侦查,就好好侦查,又何必去北靖王府闹事搞出这等节外生枝的事来?”

    说到这里,李钧站了起来,对安立帝直言道,“依儿臣看来,这件事背后必有阴谋,如不彻查,只怕后患无穷。”

    李钦深深地看了杨玄庭一眼,示意他注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肥猫吧

    这个眼神也同样落在了林轻岚眼中。

    “太子殿下此番言论未免太过诛心。兹事体大,玄庭为了阻拦叛国皇子在我岱陆境内活动,牺牲至此,你如此苛求,只怕令忠臣寒心。”

    “都住口。”

    安立帝一掌拍在桌子上,两个儿子竟当着臣民的面,如此针锋相对,令他心中大为不快。

    李钦与李钧都住了口,只听安立帝沉声问道,“玄庭,我知道你对朕一向坦诚,朕问你的事,你必不会欺瞒。”

    “忠君是臣的本分。”

    “好,朕问你,今晚你与林轻岚中毒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玄庭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可能比先前与轻岚商议的要复杂。

    听李钦的口气,似乎是在暗示说,让他和轻岚把中毒这件事自己认下来,不要彻查。

    难道投毒这件事,是李钦派人下的手?

    ……

    “玄庭,为何不说话?”安立帝又问。

    轻岚在一旁看着有些焦虑,难道杨玄庭不知道,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吗?

    信我吧!杨玄庭!轻岚在心中叹息,只希望杨玄庭能够按照与她先前商讨的那样开口。

    在这个节骨眼,若是将主动权交出去,即便是交到你信任的上级手里,都未必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真正的局中人,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只可惜这样的内心活动,并未有分毫能传到杨玄庭的心中。

    一旁李钧果然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怕是台本没对好,不知该说什么了。”

    “如太子殿下所说,臣确实不知该说什么,但臣却没有什么台本。”杨玄庭终于开口,虽然出口惊人,但他言语中却无半分闪烁,“今晚中毒之事,臣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所为何事。”

    “这么说来,你并不是自己服毒,再趁机外逃了?”

    “是,今晚中毒实属意外。臣之所以外逃,是因为被人抬出鸩狱的时候,见车夫言行可疑,似是与投毒之人里外接应,所以才动了一定要带轻岚离开的念头。”

    “这倒像你。”安立帝笑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为何要将众人引到那贡国皇子的住处?”

    轻岚屏住了呼吸。

    “回陛下,因为臣怀疑,岱陆城中的这许多风雨,包括这一晚让我与轻岚虚惊一场的毒药,都与这位百里澈公子有关。臣原想,他既隐瞒了身份,臣便暗中调查,但当时情急之下已经没有其他办法,臣只得用最后的力气,将追兵引至客栈。”

    轻岚一怔,衣袖下的十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杨玄庭前半段还说着她能听懂的话,而今忽然祸水东引,无端端将百里澈拉下水,实在始料未及。

    她与杨玄庭说的,明明是因为毒性发作,自感时日无多,只怕死后一切都来不及,便想在临死前将这件自己已经发现、但还未与旁人提及的事情公之于众。

    轻岚脑中一热,如今这情形实在非她所愿,她原想百里澈毕竟贵为一国公子,即便被发现了身份也无性命之虞。而今却在此,听到太子和太平郡王称他为“叛国皇子”,只怕他先前和自己说的“云游”也是假,为保住性命仓皇出逃才是真相。

    如此一来……自己不啻于是为了自保,将百里澈直接推入了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