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过去多少年，林安也不会忘记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府里家丁包围了整个院落，燃烧的火把映着他们狰狞的嘴脸，父亲握着锄头浑身颤抖的挡在门前，母亲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卑贱且无助，绝望而痛苦。

    “偷了东家的东西，就要做好被打死的准备！”大管家刘东冷冷道。

    林父怒道：“胡说！我们何时偷了东家东西？”

    “呵，还不承认？”

    刘东伸出手来，掌心是颗圆润的玉珠，冷笑道：“认识这个吗？”

    林父哪里认得这东西，矢口否认。

    “事到如今还敢嘴硬？”

    刘东闻言脸色微沉，微眯着眼睛道：“给我打，打到他承认为止！”

    这个时代，家仆不过是主家的贱民，就算真的打死也不为过。

    林父体格不错，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让人架在地上，用挑水的扁担狠狠拍在头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混合着木屑四处翻飞，林母吓的哭不出声来，惊醒沉睡的林安，见到眼前画面疯了般的冲了上去。

    “哼，小畜生，还敢出来！”

    刘东人高马大，一脚将他踩在脚下，不论林安怎样都挣脱不了，就像是在戏耍脚下的蚂蚁，居高临下，“你若再敢乱动，信不信我能踩死你？”说着，他脚下加重几分力道，死死踩在林安的脸上。

    “放了他，求你，求大管家放了他吧，他还小……”刚强了半辈子的林父第一次求人，满脸狰狞的血肉，声音却异常温柔。

    “求我？”刘东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唇线讥讽，道：“你林在山也有求人的时候？平日不是硬气的很吗，这时候怎么还会求人了？”

    林父声音充满卑微，跪地乞求道：“求……求你，放了我儿吧……”

    看着他这幅样子，刘东心里充满快意，却丝毫没有放了林安的意思，故作惋惜道：“啧啧，可惜了可惜了，若是平时或许还卖你老林一个面子，可惜了啊……”他脚下蓦然用力，将林安的脸几乎都要踩在土里，面容狰狞道：“可惜你家这个小崽子手脚不干净，竟然偷了老爷给小姐的长明珠，简直就是该死！”

    “我没有！”

    林安浑身颤抖，满脸惊惧，疯了似的就要爬起来，连连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偷什么长明珠！”

    “哼，嘴硬！”

    刘东抽出手里马鞭，朝着林安的嘴抽去，眼里满是狠厉，道“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整天在小姐院子里鬼鬼祟祟，今天又偷偷摸摸跑去县城真当别人不知道？县城当铺签字画押的名字还能有错？”

    林安顾不上身痛，只觉得心口更痛，拼命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儿不会偷东西！”林父拼了命挣脱众人，一把将刘东推开，抱着林安吼道：“我儿不会偷东西，我林在山拿命担保！”

    “哦？”

    刘东也不气恼，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嘲讽道：“那你看看那是什么，就是刚刚从你家搜出来的，你现在还这样觉得吗？”

    林安心里忽然有种不祥预感，就连父亲炙热的怀抱也陡然变得冰冷，他心里一惊，蓦然抬头望去，只见家丁手里拿着那本——书。

    《中庸》

    古籍名卷，在跳动的火光下，金色的丝线光华流转，价值不菲，映在林在山的眸子里，满脸的鲜血变得愈加狰狞，双眼逐渐无神，整个人像是抽离了所有的力气，变得麻木而心死。

    林安看在眼里，心里充满惶恐，想要大哭，可千般苦楚却无人倾听。

    “不是的，不是的，那不是我的……”

    “爹，你听我说好不好，那真的不是我的，爹……”

    “那不是我的啊，爹，求求你相信我！”

    “……”

    “哈哈哈，连你爹都不相信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刘东哈哈大笑，尤其望着林在山失魂的模样，心里充满快意，更是忍不住大声嘲讽道：“怎么样，林在山，这回你信了吧？”

    林在山没有搭理他，只是抬头望向林安，充血的眼眸竟异常平静，道：“爹信你，可他们不信！”

    林安大哭道：“只要爹信我，别人信不信我不在乎！”

    “不行的，”林在山摇摇头，道：“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信！”

    “我不在乎的！”

    “你不在乎，可别人会在乎的，那样你以后就读不了书了，爹知道你喜欢读书，只怪爹没能耐，就连你看的书都买不起，只希望你以后能接着读书……”林在山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刘东等人，很是平静地说道：“我林在山一辈子没弯过腰，没对不起过谁，今天是我偷了老爷的长明珠，只为了给我儿买本书看，就这么简单……”

    说到最后，他已满脸苍白没了血色，渐渐没了声音。

    林安低头看去，只是不知何时，父亲胸口插了根半截的扁担，鲜血已经流了满地……

    “爹~！”

    ……

    轰隆一声，天空下起雨来。

    凄厉悲怆的喊声震动整片竹林，人群一阵骚动，毕竟是死了人，可也仅此而已，刘东面不改色，对于这种卖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的贱民，死上几个实在不值一提，官府都不会说什么。

    只是难免有些兴趣缺缺，临走扫了眼前面的林安，淡淡道：“算你捡了条狗命，滚出宋府，别再让我见到你！”

    大雨滴落，众人逐渐散去，只有林安抱着自己的父亲，眼窝凹陷，整个人失魂落魄，任大雨磅礴，也不曾离去。

    “林安！”

    不多时，宋琬来了，她洁白的裙上满是淤泥，发丝让雨水打湿，淹没了她哭红的眼睛，也淹没了发髻上那根红豆似的朱钗。

    “林安，对不起，是我偷的，是我偷了家里的明珠拿去当铺，是我胡乱编了个名字写上了你，怪我，都怪我的……”

    “你知道吗？”林安紧紧抱着父亲，感受着怀里冰冷的温度，声音哽咽道：“他是我爹啊！我爹他死了啊！”

    宋琬哭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林安，我想死的……”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林安看着她，红着眼睛道：“你凭什么写我名字啊？你凭什么给我买书，凭什么死的是我父亲？凭什么啊！”

    “我……我不知道！”

    宋琬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不是我不知道，也不是我故意写你的名字，而是我的心里只有你啊！

    可是她却不敢说出来……